杜桂芳愣住了。
陈景安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为首的民警立即问道:“李秀兰,你知道事故发生当天是谁开的车?”
“知道。”
李秀兰转过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帆布包。
“德顺出门那阵子,腰伤还没好全。坐得久了,右腿就麻,更不敢在夜里开山路。”
“他们出发那天,是我亲眼送他们走的。陈景安坐在驾驶座上,德顺坐的是副驾驶。”
“你胡说!”
陈景安厉声打断她。
“车子出了事故,现场又烧成那样。你凭什么断定,出事的时候还是我在开车?”
“凭德顺出事前一晚,给我打过电话!”
李秀兰红着眼看向他。
“他说你为了赶时间,非要连夜走那段危险的山路。”
“他说自己腰疼,腿也使不上力,劝不住你,只能坐在副驾驶上替你盯着路。”
陈景安冷笑。
“口说无凭。”
“周德顺已经死了,现在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这个呢?”
李秀兰从帆布包最里层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张早已泛黄,四周布满了反复展开留下的折痕。
她将那张纸递到民警面前。
“这是陈景安三年前写给德顺的欠条。”
“他向德顺借了一千块钱,说等那一趟货送到,拿到钱以后就还。”
“上面有他的签名,也有他按下的手印。”
山坡上顿时一片哗然。
“一千块?!”
“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
“景安当年不是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吗?怎么还跟周德顺借了这么多?”
村里人都知道,陈景安当年在外面欠过债。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从周德顺手里借走了一千块钱。
民警接过欠条,小心展开。
“陈景安,这张欠条是不是你写的?”
陈景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显然,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去整整三年,李秀兰还将这张欠条保存得如此完好。
“时间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认?!”
李秀兰红着眼睛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扇在陈景安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山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杜桂芳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朝李秀兰扑去。
“你敢打我儿子!”
旁边的民警立即上前,将两人隔开。
“都冷静!不许动手!”
李秀兰被拦住,只能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陈景安。
“你把德顺还给我!”
“他跟你出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他答应过巧巧,跑完这一趟就回家陪她过八岁生日。”
“巧巧等了他三年,我也找了他三年!”
“你明明还活着!”
“你明明知道,埋进陈家祖坟里的人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整整三年,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往外捎?”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哪怕你只托人告诉我一句,德顺出了车祸,我也不会让他顶着你的名字,在异乡躺上整整三年!”
周巧巧哭着跑过来,抱住了母亲的腰。
“妈……别问了……”
“爸爸已经找到了。”
十一岁的女孩满脸都是泪,却仍旧努力挺直瘦小的身体,安慰着几乎站不住的母亲。
“我们带爸爸回家。”
“等公安叔叔确认以后,我们就带爸爸回家……”
李秀兰低头看着女儿。
她抬起手,想替孩子擦掉眼泪,指尖却抖得怎么也碰不到女儿的脸。
最后,她只能一把抱住周巧巧,捂着嘴弯下腰去。
许春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眼眶渐渐发热。
周巧巧今年十一岁。
三年前,也不过才八岁。
小满如今只有四岁,便已经整日提心吊胆,害怕妈妈也会像爸爸一样突然消失。
周巧巧这三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在别人的指点和议论里,一天天等着父亲回家。
等到最后,才知道父亲早已死在三年前,连坟前刻着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陈景安捂住被打得发烫的脸,先前那副事不关己的平静已经消失,只剩下恼羞成怒。
“我说过,我当时受伤失忆了!”
“你们爱信不信!”
“车祸只是一场意外,周德顺绝对不是我害死的!”
“他运气不好死在车里,难道我就该陪着他一起死吗?”
“没有人要你陪他死。”
许春禾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陈景安转头看去。
许春禾从人群中走出来,停在李秀兰母女身旁。
“李秀兰问的是,你既然活了下来,为什么整整三年没有往外传过一句话。”
“你说失忆,所以不知道自己是陈景安,没有回石桥村。”
“可周德顺是谁,他家住在哪里,他还有妻子和女儿等着他。这些事,你也全都忘了吗?”
“许春禾,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陈景安咬紧牙关,盯着她的眼神阴沉得厉害。
“你现在跑出来落井下石,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趁机多分陈家的房子和拆迁款吗?”
许春禾没有理会他的污蔑,她转头看向民警手里的欠条。
“公安同志,这张欠条至少能够证明,陈景安以前说他和周德顺不熟,是假话吧?”
民警神情严肃地点头。
“这张欠条的真实性还需要鉴定。”
“不过从现有情况看,陈景安此前关于两人关系的陈述,确实存在重大隐瞒。”
民警转头看向陈景安。
“事故当天到底是谁驾驶车辆,车辆为什么会偏离原定路线驶入夜间山路,我们都会重新核查。”
陈景安挺直腰背,冷笑了一声。
“就算当天是我开的车,又能怎么样?”
“山路上发生事故,只能说明是意外。”
“我没有杀人。”
“目前没有任何人认定你杀人。”
民警直视着他。
“可你多次隐瞒事实,前后说法不一。你所提供的其他陈述是否可信,我们自然需要重新核实。”
“还有一件事。”
李秀兰慢慢直起身。
她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从帆布包最底层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收据。
“这张收据,是我后来去找货主拿到的。”
“那批货出发以前,货主已经预先支付了八千块钱的运费和押货款。”
“德顺失踪以后,这笔钱也不见了。”
“这三年来,所有人都说是德顺卷走了钱,抛下我们母女跑了。”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着我说,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巧巧在学校里,也被人骂是骗子的女儿。”
李秀兰将那张收据展开,举到众人面前。
泛黄的纸张下方,清清楚楚写着陈景安三个字
名字旁边,还按着一枚鲜红的指印。
山坡上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景安脸上。
李秀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
“这笔钱,从来没有交到德顺手里。”
“收钱的人,是你。”
她望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站着的男人,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恨意,全都堵在沙哑的声音里。
“陈景安。”
“德顺死在车里,你却拿着这八千块钱活了下来。”
“现在,你当着公安和石桥村所有人的面告诉我!”
“告诉我,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