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跑运输的人去县城很奇怪吗?”
“去了哪里?”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见过什么人?”
“不记得。”
“拿过多少钱?”
“还是不记得。”
民警语气忽然一严:“我们已经找到当时见过你的人了!”
山坡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大家的目光唰地落到了陈景安身上。
陈景安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极其自然地笑了笑。
“那就让他来认。”
“认得出我,算他本事。”
“认不出来,也别怪我不配合。”
民警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
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试探。事故前三天陈景安究竟去了哪里,警方目前根本没有确切的证人。
可陈景安没有追问是谁,没有急着辩解,更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他精明得连陷阱都懒得踩。
李秀兰终于看明白了。
只要拿不出能够将他定死的证据,这个人就能把所有事情推给车祸,推给失忆,推给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开口作证的周德顺。
积压了三年的冤屈与恨意一齐涌上来。
她红着眼冲过去,一把揪住陈景安的衣领。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我丈夫顶着你的名字,在你的坟里躺了整整三年!”
“我们母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整整三年!”
“你回来以后,凭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景安低头看着她颤抖的手,脸上只剩厌恶。
“松开。”
“我不松!”
李秀兰哭喊着,手指抓得更紧。
“你把德顺还给我!”
“你把他还给我!”
民警立即上前,将两人分开。
“李秀兰,冷静一点,不许动手!”
另一名民警挡在陈景安身前,严肃警告:“陈景安,你也站好,不要发生肢体冲突。”
陈景安整了整被抓皱的衣领。
“人又不是我杀的。”
“那场车祸是意外。周德顺死在车里,我活了下来。”
“难道活着也是我的错?”
周巧巧哭着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陈景安看着这对母女,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
“你丈夫去世,我表示同情。”
“可你们家这三年怎么过,欠了多少钱,卖了多少东西,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做人总得讲道理。不能因为你们过得惨,就一定要找个人负责。”
“你这个畜生……”
李秀兰气得眼前发黑。
她靠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嘴唇不住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景安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像是终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他回过头,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我不喜欢把事情做绝。”
“那八千块钱去了哪里,现在谁都说不清楚。”
“钱是我和周德顺一起经手的,生意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现在他人不在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我也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
李秀兰怔怔地看着他。
陈景安继续说道:“这样吧。”
“等石桥村的拆迁补偿下来,那八千块钱,我承担一半。”
“到时候四千块,我一分不少的给你们。”
山坡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惊讶地看着陈景安。
如今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那笔预付款最后落进了他的口袋。
在这种情况下,他主动提出拿出四千块,听上去倒像是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杜桂芳却先急了,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凭什么给她四千块?”
“那钱又不是你一个人弄丢的!”
“妈。”
陈景安皱眉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德顺已经死了,只留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真跟孤儿寡母计较到底。”
他说得宽厚又体面。
仿佛李秀兰卖掉耕牛、肥猪和半片果园,不是为了填补那笔失踪的预付款。
仿佛周德顺背了三年的骂名,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如今他肯拿出四千块钱,反倒成了他对这对孤儿寡母的恩赐。
陈景安说完,又看向民警手里的欠条。
“至于你说的这一千块……”
他笑了一下。
“事情过去了三年,周德顺也已经不在。这张欠条是真是假,我现在没有印象。”
“按理说,只有这么一张纸,我完全可以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认。”
李秀兰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不过,算了。”
陈景安大度地摆了摆手。
“看在你们母女确实不容易的份上,这一千块钱,我也认下。”
“等拆迁补偿下来,连同刚才的四千块,我一共给你们五千。”
“只要拆迁款一到账,我保证一分不少。”
他说完,像是已经替所有人找到了最圆满的解决办法。
“这样总行了吧?”
李秀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感激。
她们卖掉家产,被人追债,背着骂名熬了整整三年。
如今到了陈景安嘴里,却成了两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拿着一张真假难辨的欠条,等他施舍一条活路。
就连他本该偿还的钱,也被他说成了大发善心才肯认下的恩情。
“你以为,我们是来向你讨饭的吗?”
李秀兰的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
陈景安皱起眉。
“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有拿走那笔钱的证据,你们也拿不出来。可我照样愿意给你们九千,这还不够?”
“那是我丈夫的钱!”
李秀兰陡然提高声音。
“一千块,是你亲手向他借的!”
“那八千块,是你签字收下以后失踪的!”
“我们周家的牛、猪和果园,全是为了填这个窟窿才卖掉的!”
“你现在拿着本来就该还的钱,站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陈景安脸上那层虚假的宽厚终于淡了下去。
“李秀兰,你别得寸进尺。”
“我愿意给钱,是看你们母女可怜,不代表我承认那八千块钱是我拿的。”
“至于这张欠条,也要等公安鉴定过笔迹和手印,才能证明真假。”
“现在是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才主动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要是不领情,那就算了。”
陈景安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傲慢。
“等拆迁补偿下来,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到时候这笔钱给不给……”
“也得看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