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村长周长根派人来到王婶家,通知许春禾去村委会重新核对陈家的拆迁登记。
周德顺的遗骨已经迁走,后山那片暂停施工的区域很快就要重新开工。
陈景安的复户申请也已经递交上去。
原先登记材料中家庭成员死亡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开发方需要重新确认陈家现有的人口、户籍和婚姻状况。
许春禾到达村委会时,院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贺砚川也来了。
他今天是来确认后山项目恢复施工的时间,顺便核查几户存在争议的拆迁资料。
村委会办公室里摆着两张旧木桌。
开发方的工作人员坐在一侧,面前摊着陈家的户口本、宅基地资料和重新填写的家庭情况表。
贺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阅项目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春禾从门外走进来。
她今天刚从早点摊回来,身上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肩头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雨水。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许春禾先移开目光,走到长桌前。
陈景安和杜桂芳已经等在那里。
见她进来,杜桂芳的脸立刻沉下去。
“叫你来签个字,也能磨蹭这么久。”
“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许春禾没有搭理她,转头询问工作人员。
“需要我核对什么?”
工作人员将家庭情况表推到她面前。
“许女士,陈景安先生的户籍目前正在办理恢复手续。你们又尚未办理离婚,所以这次先按照现有登记资料,如实核对家庭成员情况。”
“你看一下姓名、出生日期、户籍地址和婚姻状况。”
许春禾接过表格,一行行看了下去。
户主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陈景安的姓名已经重新列入家庭成员备注栏,后面标注着复户申请审核中。
婚姻状况一栏,仍然是已婚。
小满的名字也在表格上。
许春禾确认基本信息没有写错,拿起钢笔。
“这些属实。”
“等等。”
陈景安忽然伸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压在家庭情况表上。
“把这张也签了。”
许春禾低头看去。
《自愿放弃拆迁补偿及安置权益声明》。
上面写着,许春禾自愿放弃对陈家房屋、宅基地、地上附属物及相关拆迁补偿、安置利益的一切主张。
后面甚至还单独列了一条,上面说陈小满的一切生活及安置问题,均由许春禾自行承担,与陈家无关。
许春禾从头看到尾,将钢笔放回桌上。
“这张我不签。”
陈景安的脸色立刻沉了。
“许春禾,我们前几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说得很清楚。”
许春禾将声明推回去。
“家庭情况表上的内容属实,我可以签字。”
“这份放弃声明,我不同意。”
杜桂芳当场急了。
“你以前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陈家的房子和拆迁款一分都不要!”
“现在真让你落笔,你就翻脸不认账了?”
许春禾看向工作人员。
“我以前确实说过愿意放弃。”
“可我没有在任何放弃声明上签过字。”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求你们如实登记我和小满目前的情况。我们是否符合补偿和安置条件、能够享有哪些权益,都按照正式政策审核。”
“该属于我们的,我会要。”
“不该属于我们的,我也不会多拿。”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将那份放弃声明单独拿出来,退回到陈景安面前。
“放弃拆迁权益必须出于本人真实意愿,并由本人签字确认。”
“许女士不同意,这份声明就不能归档,更不能作为她已经放弃权益的依据。”
杜桂芳瞪大眼睛。
“她一句不同意,就能回来分我们陈家的钱?”
“我们没有说她一定能分多少。”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房屋补偿、宅基地补偿、人口安置以及其他项目,各自有相应的审核条件。”
“许女士和孩子能否列入、按什么标准列入,需要依据登记资料和项目政策分别核实。”
“但在审核结果出来以前,我们不能因为陈先生单方面提出异议,就直接把她们的名字从材料里划掉。”
“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陈景安沉声开口。
“亲子鉴定已经证明,陈小满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把他列入陈家的拆迁登记?”
“有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需要核实的情况之一。”
工作人员翻开原始登记册。
“目前陈小满的户口、常住情况和原始申报资料都在这里。”
“他最终是否符合人口安置标准,需要按照政策审核。开发方没有权力因为你一句不是我的孩子,就擅自删除一个已经登记在册的人员。”
陈景安还想说什么。
“按现有事实登记。”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贺砚川合上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工作人员。
“有争议的事项单独备注,交由相应部门审核。”
“没有本人签字的放弃声明,不得作为有效材料。”
“至于最后能获得多少补偿,按照项目方案和审核结果处理。任何人都不能提前多拿,也不能被别人代替放弃。”
工作人员立即点头。
“明白。”
陈景安转头看向贺砚川,神情难看。
“贺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里正在核对拆迁资料。”
贺砚川语气平淡。
“进入申报程序以后,就按程序处理。”
“至于你们的家事,出去以后自行解决。”
陈景安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争辩。
工作人员重新整理好材料,在备注栏写下几行字。
陈景安复户手续审核中。
许春禾、陈小满相关补偿及安置资格,按现有登记资料另行核实。
当事双方对权益归属存在争议,暂不签订最终补偿协议。
写完以后,他再次将家庭情况表推到许春禾面前。
“许女士,你现在签的是基本情况属实。”
“这不代表你已经取得全部补偿,也不代表你放弃了任何权益。”
“审核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分别通知你们。”
许春禾拿起钢笔,在确认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春禾。
三个字端正清晰。
她签下的是事实。
没有放弃房屋,没有放弃补偿,也没有替陈景安抹去那五千多块钱的旧账。
工作人员收回表格,又将那张始终没有签名的放弃声明退给陈景安。
“这份材料无效,请你收回。”
薄薄的一张纸,被原封不动地推回到陈景安面前。
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签名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杜桂芳再也忍不住。
“那我们家的拆迁补偿什么时候才能发?”
“没有争议的基础测量和附属物登记可以继续。”
工作人员回答:“涉及家庭成员、人口安置以及需要共同签字确认的部分,要等审核和争议处理完成以后,再进入下一步。”
“也就是说,现在不能全部发给我们?”
“不能。”
工作人员回答得很明确。
“在相关权利人和补偿项目尚未核清以前,任何人都不能以个人名义领取陈家这一户的全部补偿。”
杜桂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没了声音。
她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眼看拆迁补偿就要到手,却因为许春禾拒绝签字,再也不能由他们母子想怎么领便怎么领。
陈景安缓缓抬起头。
隔着一张堆满材料的木桌,他看向许春禾。
许春禾也在看他。她没有得意,更没有借机提出任何超过政策的要求。
她只是平静地将户口本收进布包,扣好搭扣。
“该签的字,我已经签了。”
“其他事情,等审核结果。”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窗边时,许春禾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下。
“贺先生。”
贺砚川抬眼。
“今天的事,谢谢您。”
“我只是在要求他们按规定办事。”
他的回答依旧冷淡。
许春禾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迈出了村委会。
贺砚川看着她走出院门。那道纤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光下。
他收回视线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的登记表上。
许春禾。
陈小满。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同一栏里。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再一次缓缓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