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陈景安的户口终于恢复了。
消息传到王婶家时,许春禾正在院子里晾洗干净的笼布。
初夏的风已经褪去寒意,却还带着雨后的潮气。一排雪白的笼布被吹得高高鼓起,又慢慢落回竹竿。
陈景安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明天上午九点,乡里。”
他的语气生硬,像是在通知一件公事。
“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许春禾将最后一块笼布搭上竹竿,用木夹固定好。
“知道了。”
她答应得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陈景安站着没动。他原以为许春禾至少会问一句,离婚以后她和小满怎么办,或者再拿那五千块与他讨价还价。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弯腰端起地上的水盆,径直朝墙角走去。
这种彻底将他当成陌生人的态度,反倒让陈景安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那五千块的协议,你最好别忘了。”
他冷声提醒。
“等拆迁补偿下来,你拿到钱,当场签署放弃声明。”
许春禾将盆里的脏水泼进墙角。
“只要五千块分毫不差地落到我手里,该签的声明,我自然会签。”
“离婚以后,你休想再找借口反悔。”
许春禾这才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白纸黑字,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去多看几遍。”
陈景安的下颌绷紧了。明明是他急着结束这场婚姻,许春禾如今真的不再纠缠,他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她越是平静,他越觉得自己失去了对她的掌控。
陈景安没有再说话,沉着脸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许春禾照常早起出摊。
她没有因为要去办离婚就少蒸一笼包子。
八点多卖光了所有的早点,她麻利地推着小车回到王婶家,用清冷的水把手洗干净,这才换上了那件没有补丁的蓝布外套。
王婶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一颗颗扣好衣扣,脸上的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春禾,真不用我陪你去乡里?”
“不用了,王婶。”
许春禾低着头,将村委会出具的调解协议、还款凭据和身份证明逐一装进布包。
“就是办个手续,不会耽误太久。”
“景安满肚子心眼,我怕他又在离婚协议里给你下套。”
“您放心。”
许春禾扣紧布包上的纽扣。
“上面的字,我会一个一个看清楚。只要有一处看不明白,我就不会签。”
王婶听她这么说,心里总算安稳了一些。
小满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伸手抱住许春禾的腿。
“妈妈,你去哪儿呀?”
“妈妈去乡里办点事。”
“那……还回来吗?”
小满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许春禾蹲下身子,伸出双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从兜里拿出那枚纽扣,放进他的手心里。
小满低头看了看那颗木扣,小手认真地握紧拳头。
“好。”
“我替妈妈收着,等妈妈回来再还给你。”
许春禾摸了摸他的小脑瓜,这才跨出家门。
乡里的婚姻登记处设在一栋有些年头的旧红砖楼一层。
狭长的走廊一眼能望到头,墙壁上刷着脱落半旧的白灰,窗口旁边摆着一张早已经剥落掉漆的旧木桌。
许春禾赶到时,陈景安早已等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笔挺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刚办下来的户籍恢复证明。
看见她走进走廊,他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皱:“你晚了五分钟。”
“路上碰上了拉柴火的牛车堵路,绕了一段。”
许春禾没有跟他多说废话,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走到了登记窗口前。
窗口里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
她接过两人递来的材料,核对完姓名,又拿起陈景安的户籍恢复证明仔细看了一遍,神情略显意外。
“你这个情况倒是稀罕。”
“死亡登记注销以后又重新恢复户口,你这个情况确实少见。”
她将材料整理好。
“不过手续已经补齐,可以申请办理。”
陈景安有些不耐烦。
“同志,那现在能办离婚了吗?”
女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材料齐全只是第一步。”
她将视线转到了许春禾脸上,认真地询问:“是你本人自愿申请离婚吗?”
“是。”
“这期间有没有人胁迫或者逼迫你?”
“没有。”
“夫妻感情是否确实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许春禾微微停顿了半秒,语气极其平静: “同志,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共同生活过。”
女干部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来。
陈景安眉头紧锁,立刻出声打断:“许春禾,你在领导面前胡说什么?”
许春禾没有理会他。
女干部看了看二人,从档案柜里找出他们当年的婚姻登记档案。
几张纸已经微微泛黄,右上角盖着当年的登记日期。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许春禾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五年多以前,她也曾坐在这张旧木桌前。
那时天气很冷。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棉衣,坐在窄窄的木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的确是她。
证件上的名字写着许春禾。
至于出生年月和住址,她全都没有印象。
地址一栏,写的是食品厂职工集体宿舍。
陈景安就坐在她身边,用温和而笃定的语气告诉她,她原本在那家食品厂上班。
后来,她怀了他的孩子,与家里闹翻,一气之下辞掉工作,跟着他离开。
那时的许春禾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她醒来以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认识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爱人的男人。
就连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也想不起来。
陈景安第一次伸手扶她时,她几乎出于本能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没有生气,只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春禾,你受了伤,现在不记得我,害怕也是应该的。”
“我不碰你。”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相信我,我再靠近你。”
许春禾依然不肯跟他走。
直到陈景安把她昏迷时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户籍材料,以及食品厂开具的未婚证明全部交到她手里。
“东西都在这里。”
“名字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
“你不信我,可以自己看。”
证件是真的。
材料也是真的。
只有陈景安口中那段情真意切的爱情,无从验证。
可那时的许春禾失去了记忆,也无处可去。
她对陈景安的靠近依然本能地排斥,却只能暂时跟着他回到石桥村。
进村的第一天,杜桂芳便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她是没有娘家的野丫头。
骂她不知廉耻,还没过门便怀了孩子。
最后甚至抄起墙角沾满泥的扫帚,要将她赶出陈家的院门。
那时的许春禾孤零零地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护着尚未显怀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