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川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这个答案,他五年前便已经告诉过她。
无论失忆以前如何,至少从他醒来以后,他从来没有爱过张曼琳。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收音机里隐约传出的播报声。
张曼琳像是被这一个字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张母连忙扶住她。
“曼琳!”
张曼琳却推开母亲,再次朝贺砚川走去。
然而,没等她的指尖碰触到布料,贺砚川已经极冷淡地侧过身去,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张曼琳的手指硬生生僵在了距离他衣角不到半寸的虚空中。
就是这个避之不及的微小动作,比刚才那句不爱,还要伤人百倍、千倍。
五年前便是这样。
哪怕她告诉贺砚川,两个人曾经相爱,哪怕双方父母替他们定下婚约,他也从来不愿意让她靠近。
她原本以为,时间足够久,他迟早会习惯,可几年过去,他对她的抗拒没有减少半分。
张曼琳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收了回来,眼泪无声落下。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
贺砚川眸色微沉,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
“你如果在外面没有女人,怎么会突然这样?!”
“是谁?”
“没有谁。”
“那你这二十多天去了哪里?石桥村到底有什么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张头终于脸色一沉,厉声训斥,手中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曼琳。”
“爷爷,我只是想知道!”
张曼琳转头看他。
“他消失了四年,回来以后不肯告诉任何人。现在好不容易回到海市,见到我的第一面便怀疑我们的过去。”
“难道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
老张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劝道:“石桥村是公司的项目。他去那里办事,能有什么人?”
张曼琳却没有被这话安抚下来。
她太了解贺砚川了。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绝不会是今天这副决绝的态度。
这二十多天里,绝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贺砚川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拉扯的耐心。
他理了理衣袖,冷淡开腔:“张爷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张母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语气里夹杂着不满。
“这连一口饭都还没吃,你就这么走了?”
“我吃过了。”
“在哪吃的?”
“秦叔那里。”
张曼琳猛地抬起头来:“秦爷爷?他不是早就不接诊、不给外人看病了吗?!”
“我去复诊。”
“复诊还能留你吃顿便饭?”
“碰巧遇到了而已。”
贺砚川显然不愿多言,丢下这句话后,径直朝门外走去。
“砚川!”张曼琳急着追了两步。
男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车辆绝尘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院外香樟树铺展开的阴影里。
客厅中央,张曼琳还僵立在那里。
随着那声门响,她脸上的悲伤、委屈与眼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抽离,只剩下一片森冷的阴鸷。
张母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他刚回海市,满脑子都是公司那些破事,性子本就冷。你别跟他硬碰硬,等过几天他气消了——”
“妈。”
张曼琳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神深不见底。
“他今天去秦爷爷那里,除了秦爷爷,还见过谁?”
张母一愣:“这我哪知道去?”
张曼琳转过头,死死盯住坐在茶几旁的老张头。
“爷爷,秦爷爷家里……是不是还住着别的人?”
老张头正端着茶杯要喝,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一拧。
“你瞎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稀奇。”张曼琳缓步走过来,声音很是轻柔,“秦爷爷孤僻了半辈子,从不喜热闹,怎么会好端端留他在家里吃饭?”
“人家把偏院租出去了,院里住了个外地来的租客。”老张头没好气地吹了吹茶汤,“做饭时顺手多添了一碗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张曼琳瞳孔微微一缩:“什么租客?”
“一个外地来的女人,身上还带着个几岁大的孩子。”
老张头放下茶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少在这里疑神疑鬼。砚川跟人家今天不过是碰巧遇上,连三句话都没说上。”
外地女人。
带个孩子。
张曼琳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既然连孩子都有了,顶多是个拖家带口的寻常妇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贺砚川扯上什么瓜葛。
然而,不知为何,盘踞在她心底的那股不安与恐慌,却依旧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张曼琳想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人接起。
“喂?”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出陈景安无法遮掩的惊喜声。
“曼琳?”
“嗯。”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陈景安握紧听筒,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回到海市三天了,一直都想见她但是又不敢冒然去找她或者给她打电话。
没想到,张曼琳竟然先打了电话过来。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以前住的地方。”
陈景安立即问:“你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暂时没空。”
张曼琳根本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期待。
“我有件事问你。”
陈景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什么事?”
“你在石桥村的时候,见过贺砚川吗?”
陈景安愣了一下。
“贺砚川?”
“就是负责石桥村开发项目的那个男人。”
“见过几次。”
陈景安眼底浮起疑惑。
他当然记得贺砚川。
当时去医院做鉴定的时,他跟着他们一起去的。
可他想不明白,张曼琳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一个远在石桥村的开发商。
“他在村里有没有带着什么女人?”
“女人?”
“就是一直跟着他,和他关系很亲密的女人。”
陈景安拿着电话仔细回想了一圈。
除了司机、秘书和项目上的工作人员,他好像没看见贺砚川身边跟着什么女人。
“没有。”
“他大部分时间都跟项目上的人在一起。我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女人。”
听到这话,张曼琳紧绷的脊背这才放松了些许。
“你确定?”
“确定。”
陈景安停顿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为什么打听他?”
“没什么。”
“曼琳。”
陈景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和贺砚川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曼琳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他是我的未婚夫。”
陈景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订婚五年了。”
张曼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只是他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婚事才拖到现在。”
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陈景安握着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
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有了钱,只要能真正帮上她,只要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张曼琳迟早会看见他。
这一次回石桥村,他拿到了原本属于陈家的房子和拆迁补偿。甚至已经想好,等见到张曼琳以后,要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可她主动打来的第一通电话,不是因为想见他,而是为了打听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她已经订婚五年的未婚夫。
“景安?”
张曼琳迟迟等不到回应,不耐烦地又叫一声:“陈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