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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零五分,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驶进火车站的停车场。

距离火车到站还有十五分钟,贺家父母已经等在出站口附近。

贺母昨晚几乎没有睡着。她既想见一见救下并抚养儿子的那对夫妻,又不知道真正见面以后,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贺父站在她身边,神情看似平静,每隔一会儿却要抬腕看一次时间。

看见贺砚川带着几个人从候车大厅另一端走来,两人同时迎了上去。

走在贺砚川身旁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比贺砚川年长几岁,留着利落的短发,眉毛浓而平直,肤色也更深一些。

宽阔的肩背将衬衫撑得很满,五官轮廓分明,身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干练。

两个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他走在贺砚川身边时十分自然,偶尔偏过头说上一句话,即使贺砚川只是简单应一声,也不见丝毫拘谨。那种熟悉并不来自这一两天,而是许多年共同生活留下的习惯。

贺母虽然从未见过顾砚海,也没有看过他的照片,却还是很快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位就是砚海吧?”

顾砚海停下脚步,看向迎面走来的女人。

贺母看上去五十多岁,衣着得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倦意。

顾砚海几乎不需要别人介绍,便知道了她是谁。

她的眉眼与贺砚川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看过来时微微皱起眉头的模样,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找了五年的弟弟,确实已经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是我。”

顾砚海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您是贺阿姨吧?”

“是我。”

贺母看着眼前这个陪伴儿子长大,又找了他整整五年的年轻人,眼圈很快红了。

“昨晚砚川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们了。这些年,多亏了你们一家照顾他。”

“我爸妈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不觉得是在替谁照顾。”

顾砚海说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贺砚川。

贺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儿子左侧脸颊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上停了一会儿。

“昨天你打他的事,我也知道了。”

顾砚海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我当时没控制住。”

“该打。”

顾砚海愣了一下。

贺母没有半点责怪他的意思,反而又看了一眼儿子。

“找了五年的弟弟突然站在面前,活得好好的,却连家里人都不记得了。换成是我,我也要动手。”

贺砚川站在旁边,没有替自己说话。

顾砚海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贺家父母责怪的准备,听见这番话,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贺父走过来,主动向他伸出手。

“我是砚川的父亲。”

顾砚海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贺叔叔。”

“等你父母到了,我们应该当面向他们道谢。”

“我爸妈当年救他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别人报答。”顾砚海道,“这些年,他们一直把砚川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们明白。”

贺父没有急着收回手。

“正因为明白,这声谢才更应该说。”

顾砚海看着他,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贺母这才注意到站在顾砚海身旁的年轻姑娘。

许春夏见她看过来,立即叫了一声:“贺叔叔,贺阿姨。”

“这是春夏。”顾砚海侧身让出位置,“春禾的妹妹。”

许春夏朝两人打了招呼。

“贺叔叔,贺阿姨。”

“你好。”

贺母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和顾砚海之间停留片刻。刚才几个人走过来时,这两个年轻人便一直走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熟悉。

站在后面的许春禾见他们已经认识,也牵着小满走上前。

“贺叔叔,贺阿姨,你们好。”

她停顿了一下,主动介绍道:“我是春夏的姐姐,许春禾。”

贺母其实早已认出了她。

眼前的人比照片里消瘦了一些,头发也短了一些。

她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言行挑不出半点失礼,态度却十分客气,只说自己是春夏的姐姐,丝毫没有提及她和贺砚川以前的关系。

贺母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

昨晚贺砚川坐在客厅里,先是一声不响地退了婚,随后又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娶许春禾。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语气笃定,显然已经连以后的事情都考虑清楚了。

可到了许春禾面前,他反而什么都没有说,只安静地站在她身旁,连两个人过去的婚约都没有替她提起。

贺母这才明白,儿子昨晚所说的“准备娶她”,大概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打算。

至于人家愿不愿意,现在恐怕还没有准话。

想到这里,贺母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络,也没有贸然提起两人的过去,只对许春禾笑了笑。

“你好。昨晚砚川给我们看过照片,所以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

许春禾没想到贺砚川连照片都拿给父母看过,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贺母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很快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今天我们都是来接顾家父母的,不用这么拘束。”

“嗯。”

许春禾应了一声,原本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贺母没有再追问什么,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的小满身上。

孩子怀里抱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他的眉眼更像许春禾,眉骨、鼻梁,还有微微抿起嘴唇时的模样,却让贺母怔在了原地。

太像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问他,除了养父母、哥哥和以前的未婚妻,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他们。

当时贺砚川回答的是——暂时没有。

贺母那时便觉得“暂时”两个字有些不对,只是后来想了许久,也没猜到他究竟还藏着什么。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她终于明白了。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贺砚川对上母亲的目光,自然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却没有解释。

贺母看着他这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

这么大的事情,他昨晚居然只用一句“暂时没有”便敷衍了过去。

可当着许春禾和孩子的面,她到底忍住了,没有立即追问。

“小满。”

许春禾察觉到贺母一直盯着孩子看,伸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叫贺爷爷、贺奶奶。”

小满立即听话地叫人。

“贺爷爷,贺奶奶。”

贺母听见这声“贺奶奶”,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手抬起一些,又怕自己的动作吓到他,只能重新放下。

“你叫小满?”

“对。”

“今年几岁了?”

“四岁。”

小满说完,还伸出四根手指给她看。

贺母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被这孩子融化了。

她蹲到小满面前,与他平视。

“奶奶可以抱抱你吗?”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先转头看了看许春禾。见母亲没有阻止,他才点点头,主动朝贺母靠近了一步。

贺母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又小又软,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辆铁皮汽车,被她抱住以后也不乱动,只乖乖地靠在她肩前。

贺母的手掌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眼眶一下便热了。

贺砚川六岁走失以后,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儿子没有被拐走,自己是不是也能这样抱着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那些错过的年月终究无法重新来过,可如今抱着这个与儿子小时候如此相像的孩子,她心里那块空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填住了一角。

她收紧手臂,又怕抱疼了孩子,很快便松开一些。

小满察觉到她许久没有放开自己,仰起脸问道:“贺奶奶,你怎么了?”

“没什么。”

贺母忍住眼里的酸意,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奶奶就是觉得,小满太招人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