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许春禾递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贺砚川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可他就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眉目间压着极克制的冷意,仿佛刚才说出的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话,而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你说什么?”
贺砚川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磨了磨后槽牙,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不、要。”
他说完还嫌不够,又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许、小姐,这、下、听、清、了、吗?”
许春禾盯着他看了半晌,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赌气或者故意捉弄她的痕迹。
可惜没有。
贺砚川仍旧是平日里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
偏偏刚才那句“许小姐”被他说得又慢又重,最后那个“吗”还拖得格外长,明摆着就是在闹脾气。
许春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会跟她讲道理,想过他会拒绝,也想过他不会把钱收下。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看着比谁都沉得住气的男人,会顶着这么一张严肃的脸,在她面前耍赖。
贺砚川原本还憋着一肚子气。
从她说“保持距离”开始,到后来一口一个“以前的顾砚川”“现在只是陌生人”,每一句都像在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他们之间过去的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
尤其那句“陌生人”。
听得他现在想起来,胸口都还堵得慌。
可此刻,看着许春禾眼睛微微睁大、嘴唇也无意识张开一点的错愕模样,那点闷在他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用这么个不上台面的方式来拒绝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贺砚川看了她几秒,唇角差点压不住。
他立即转过脸,看向车窗外。
许春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侧脸。
过了两秒,贺砚川才重新把嘴角压平,又转回来。
脸上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一本正经严肃的模样。
“既然像你说的,我们只是两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他看了一眼仍被她递在两人之间的信封,挑了下眉,“那我为什么要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许春禾心口被陌生人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刚才说的,可现在从贺砚川嘴里听见,滋味却莫名有些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可我也没有让你什么都听我的。”
“那你刚刚说的那些算什么?”
“让我和你保持距离,以后别再靠近你和小满......”
他说一句,便向她靠近一些。
车里的空间本就不大,许春禾下意识往后退,肩背很快抵住车门,再也没有地方可躲。
贺砚川却没有停下,直到两个人近得能够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才继续问道:“也别再管你们的事,难道不是在让我听你的?”
“我只是希望我们保持距离。”
“我不希望。”
又是没有半点迟疑的回答。
许春禾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呼吸都乱了一下。
贺砚川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微抬起一点脸,就能看清他垂下来的睫毛,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落在自己脸侧的气息。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虚虚挡在两人之间。
“你先离远一点。”
贺砚川没有动。
许春禾只好往外推了一下,掌心刚碰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属于男人的体温便一下透了过来。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贺砚川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碰过自己的地方,再抬起眼时,眼底已经多了点很难掩住的笑意。
许春禾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
“你笑什么?”
“没笑。”
他说得一本正经。
许春禾正想反驳,脸侧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触碰。
贺砚川抬起手,将她刚才因为后退而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勾起来。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将那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
许春禾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贺砚川——”
“别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
许春禾真的没再动。
贺砚川的手还停在她耳边,目光也顺着自己的指尖落下去。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那点颜色一直从耳尖蔓延到耳后,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贺砚川看了两秒,胸口最后剩下的那点闷气也彻底没了。
只剩下另一个更加麻烦的念头。
想亲她。
很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许春禾的嘴唇上。
许春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贺砚川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先移开了视线。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做出什么让她更加想跟自己“保持距离”的事情。
他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许春禾仍旧攥着的那只信封上转移了注意力。
“钱给我。”
许春禾还没完全回过神。
“什么?”
贺砚川已经伸手将信封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打开,只低头把信封重新塞回她腿上的布包里。
“收好。”
“可是——”
“钱收好。”
“你可以不接受我。”他打断她,“也可以不承认失忆以前的婚约。这些都是你的事,我不会逼你。”
贺砚川替她合上布包,手掌很快收了回去。
“但我要不要离你远一点,是我的事。”
“你不能因为你的顾虑,就要求我远离你们。”
车里安静了片刻。
许春禾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
“没有可是,没人能阻拦我想靠近你,想娶你,就算是你也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字句间却没有留下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所以你死心吧。”
许春禾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他显然都听见了。
可听见归听见,接不接受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个人甚至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三两句话就把她所有的顾虑全堵了回来,还理直气壮地让她“死心”。
许春禾抿紧嘴唇,握着布包的手也跟着收紧。
“你——”
“许小姐说完了吗?”贺砚川转头望向前方,“说完了,你该下车了。”
许春禾一下没动。
刚才他还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近到他的手指才刚刚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又强硬得半点余地都不肯留,口口声声说不会离她远一点,也不会听她的。
可现在,他就这么坐回去了。
一副话已经说完,不准备再理她的样子。
许春禾胸口那点原本只是被他气出来的火,莫名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憋闷。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来气。
最后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偏偏贺砚川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依旧目不斜视地坐在那里。
这一下更气人了。
“行。”
许春禾将信封塞回布包,扣搭扣的时候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既然贺先生听不进去,那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
“我听进去了。”贺砚川仍旧看着前方,“只是不接受。”
许春禾下了车,反手将车门重重关上。
一声闷响落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楚。
她拎着布包往酒店走,刚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另一侧车门打开的声音。
许春禾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贺砚川已经下了车,他关好车门,将钥匙随手放进口袋,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你下来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陌生人该问的。”
许春禾被这句话堵得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贺砚川却像是没看见,从她身旁走过去,几步之后又停下。
“不是要回去?”
许春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气越堵越厉害。
刚才一口一个陌生人的人是他,现在又管她回不回去。
她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
“我回不回去,跟你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总算扳回了一局。
贺砚川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句,他回过头。
许春禾正站在几步外瞪着他,下巴还微微抬着,一副明明生气得不行,却偏要装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看了两秒,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
许春禾立刻察觉到了。
“你笑什么?”
贺砚川偏过脸,像是想把那点笑意压回去。
这一躲反而更明显。
许春禾气得直接朝他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一脚踩在他的皮鞋上。
动作又快又重。
贺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许春禾已经拎着布包往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许春禾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
身后的笑声很快停了,可没过多久,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又追了上来。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进了大堂以后,许春禾故意没有理他,只拎着布包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
可走了没多远,她便从光洁的地面上看见了跟在身后的影子。
她走快,他也走快。
前面有人挡住去路,她不得不停下来,那道影子便也跟着停在几步之外。
不远不近,偏偏就是不走。
许春禾忍了一路,直到走到电梯前,她终于转过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酒店。”
“你不是要回家吗?”
“改主意了。”
“这么晚了,你回酒店做什么?”
贺砚川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许小姐是不是忘了,这家酒店姓贺?”
许春禾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
她走进去,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贺砚川跟着进来,自然地站到她身旁。
许春禾看了一眼亮起的数字。
“你也去这一层?”
“嗯。”
“你在那一层也有事?”
“现在有了。”
“什么事?”
电梯门缓缓合拢,贺砚川看向映在金属门上的两道身影。
“送一个陌生人回房。”
没完了是吧!
许春禾转头瞪着他,他却像是没有看见,神情依旧平静。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刚才压在车里的沉重与酸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一句句理直气壮又不讲理的话搅乱。
许春禾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划清楚。
可贺砚川不但没有老老实实站到那条线外,反而三言两语,就把她好不容易划出来的界限搅得乱七八糟。
电梯到达楼层,门刚打开,许春禾便率先走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直到来到套房门口,她才停下来。
“已经到了。”
“我看见了。”
“你可以走了。”
“嗯。”
许春禾握住门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只能再次回头。
贺砚川还站在原地。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顶灯将他的影子拉到脚边。
刚才在车里那股不容人反驳的气势已经不见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许春禾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看见这样的贺砚川,但是她也不想收回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抿了抿唇问:“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进去。”
“我已经到门口了。”
“我看见了。”
许春禾握着门把,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打开房门,准备进去。
“许春禾。”
她的脚步停下来,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可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三个字。
“明天见。”
她回过头,贺砚川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廊顶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许春禾才收回目光。
“谁要跟你明天见。”
她对着已经空下来的走廊,小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