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在7号训练区入口的空地上进行。
八人围坐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折叠桌旁，桌面铺着一张等比缩印的街区平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笔画满了行动路线和火力点位置。
陈国涛手里捏着一支红色标记笔，笔尖点在东侧主街的第一个接触点上。
“从踹门到最后一个目标被清除，总用时九分十一秒。”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及格线是十分钟，我们过了，但过程稀烂。”
强子正在拧水壶盖，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邓振华靠在弹药箱上，两条长腿伸直交叉，手里把玩着一颗空弹壳，听到“稀烂”两个字，眉毛挑了一下，也没说话。
陈国涛的笔尖移到东侧主街中段，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问题。强子踹门突进后，步频超前两秒，郑三炮跟进脱节，正面火力出现三秒真空期。”
强子拧紧水壶盖，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快了。”
陈国涛点头，笔尖继续移动，停在脚手架的位置。
“第二个问题。强子换弹匣慢了，邓振华在脚手架上被重机枪压制，差点出局。”
邓振华手里的空弹壳停了。
他没看陈国涛，眼睛盯着平面图上那个脚手架的标记，喉结微微滚动。
陈国涛还没说完，邓振华已经开了口。
“我插一句。”
他坐直身体，手指点在平面图上强子突进的路线：
“强子换弹慢，这不是手速问题，是他冲得太猛，弹匣消耗比预案快了一倍。”
邓振华抬头看向强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刺：“三十发弹匣，你十二秒打空，正面推进不是让你当人形机枪用的。
你火力控制一塌糊涂，我在脚手架上差点被打成筛子。”
强子缓缓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邓振华。
他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我火力控制有问题，认。”
邓振华刚要点头，强子话锋一转。
“但你也别装干净，制高点架枪之后，左翼那个火力点暴露了整整四秒，你的第一发狙击弹迟了一秒半才出膛。”
强子手指重重戳在平面图左翼窗口的位置：“就这一秒半，蓝军火力调转，老炮和小庄被迫提前开火封堵，整个左翼节奏全乱了。”
邓振华瞳孔微缩，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下颌线绷紧，盯着强子的眼神从随意变成了锐利。
“你说我狙击慢？”
强子不闪不避：“我说的是事实，你上了制高点之后花了三秒调整射击姿态，风偏修正又用了一秒。
加起来四秒，正常狙击手两秒半就够了。”
邓振华猛地站起来，弹药箱被他蹬得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一个突击手，跟我讲狙击节奏？”邓振华胸膛起伏，脖子上青筋隐现，声音拔高了两度。
“脚手架的锈蚀程度你知不知道？我趴上去的时候整个平台在晃，你让我怎么两秒半出枪？”
“那是你的问题。”强子也站了起来，比邓振华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展开的宽度压过对方。
“射击环境不稳定是常态，你要是适应不了，就别上制高点。”
邓振华是空军雄鹰师出来的王牌伞兵，跳伞纪录保持者，顶尖战略狙击手。
质疑他的枪法，等于质疑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再说一遍。”
邓振华向前迈了一步，和强子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半米，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强子纹丝不动，深褐色眼睛里没有退让的意思。
“环境不稳定你适应不了，就——别——上——制高点。”
一字一顿。
邓振华右拳攥紧，前臂肌肉绷成钢索，指节发白。
“够了。”
陈国涛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吸过去。
他依然坐在折叠桌旁，手里的红色标记笔搁在平面图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坐下。”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
邓振华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两下，盯着强子又看了三秒，猛地转身坐回弹药箱上，后背重重撞在墙面。
强子也退了半步，沉默地坐下，但下颌依然绷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味。
小庄和郑三炮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喜娃攥着手册的手指发紧，厚嘴唇抿成一条线。
耿继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微微皱眉。
史大凡是唯一表情没变的人，他靠在墙角，双手抱胸，黑亮的圆眼睛从邓振华移到强子，又从强子移到陈国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国涛没有调停，没有和稀泥。
他拿起标记笔，继续点在平面图上：“第三个问题，喜娃渗透排水渠后暴露声响，导致侧翼火力调转……”
复盘继续，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邓振华和强子之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整个复盘过程中，两人没有再对视一眼。
……
监控大厅。
赵峰站在主控台侧面，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复盘现场。
孙远双手撑着台面，看着邓振华和强子剑拔弩张的回放，拧起眉头。
“要不要我去压一下？”孙远偏过头看赵峰，“这两个刺头真打起来，陈国涛不一定压得住。”
“压住了。”赵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孙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压住了表面，没解决根子。邓振华骄傲，强子硬，这种人互相不服气，拖下去会影响整个组的协同。”
赵峰关掉屏幕，转身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抱胸。
“你觉得从外面压一下，他们就能服气了？”
孙远沉默。
赵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声音平稳：“八个人，八把刀，每一把都有自己的刃口方向。”
他顿了一下，深褐色瞳仁里映着监控室的冷光。
“真正的团队，得自己撞过、疼过、流过血，才知道该把刃口朝哪边。”
孙远看了赵峰两秒，没再说话。
赵峰推开控制台，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表，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