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比往常晚了一会儿到家，一进门就觉出不对。
葛芬、林辉、林安志三个人齐刷刷坐在小厅里，脸色都不好看。
她猜到了，应该是林安志把曹惠心要工作的事说了。
她喊了一声“妈”，没理那父子俩，径直进了厨房。
灶上的米饭已经蒸好了，菜还没炒，她利落地把白菜和萝卜下了锅，该吃饭吃饭，天塌下来也不能耽误填肚子。
菜端上桌时，林妙珠也回来了。
她年纪小但也看得出气氛不对，破天荒没挑剔菜色，夹了几筷子便闷头扒饭。
吃到一半，林辉给葛芬递了个眼色。
葛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终于开了口：
“雪啊，安志哥要结婚了，可人家女方那边，非要一份正式工作才肯嫁。
你看你哥年纪也不小了，这事拖不得。
你还小，下年才高中毕业，有了高中文凭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到时候妈去找厂长，一定替你想办法。”
彭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跟我爸姓彭，他姓林。”
她抬眼看着葛芬，“他不是我哥。”
这话一出，林辉脸色一僵，林安志猛地抬头，林妙珠也愣了。
葛芬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找回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你妈我跟林叔是正式结婚的，安志不是你哥，还能是什么？”
“软饭王的儿子呗。”
“你说什么？”葛芬声音拔高了。
彭雪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林辉脸上：
“你住进来几年了？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一分钱没出过，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林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妙珠已经拍桌子跳了起来：
“你骂谁呢？你才吃软饭！你臭不要脸——”
“啪”的一声，彭雪一巴掌扇了过去。
林妙珠捂着脸，愣住了，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她打我！”
林辉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还动手打人？有话不能好好说？”
彭雪冷笑：
“你闺女先骂人你没听见？住我的吃我的还敢指着鼻子骂我，谁给她的脸？”
葛芬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疯了是不是？快给妙珠道歉！”
“道歉？”彭雪转过头，“道个屁的歉！她姓林，我姓彭，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这么张狂，谁惯的毛病？”
葛芬：“都、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彭雪打断她，“那行，你认他们是一家人，你就负责他们一家三口的开销。
别指望我出一分钱，我的钱每一分都是我爸留下的，我姓彭的不养外姓人！”
说到“我爸”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林辉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下，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
他当初找葛芬，图的就是她每月四十五块的工资加二十块抚恤补助，够一家五口吃喝不愁。
他可以吃，但吃相不能让人掀到桌面上来。
他压着火气，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
“你这孩子，有什么想法可以好好说，干嘛跟你妈顶嘴，还打人？这是你的不对——”
“你也配跟我说对错？”彭雪直接截了他的话，“你住着我的房、吃着我的饭、花着我爸的抚恤金，现在还要我让出工作给你儿子娶媳妇？
你们林家一家子算盘打得比锣鼓还响，打量谁听不见呢？”
筒子楼的墙薄，这一通下来，隔壁已经安静得出奇。
已经有人趴在门板上听。
葛芬眼角余光瞥见窗户上晃过几个人影，脸上火辣辣的，压低声音说：
“你这么闹不怕丢人？
快别说了，给你林叔和妙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彭雪冷笑：“丢人？我彭雪行得正坐得直，没花过别人一分冤枉钱，丢什么人了？倒是有人白吃白住还理直气壮，丢不丢人？”
一直闷头没出声的林安志也坐不住了。
他本来不想直接跟彭雪对上，毕竟还指着她的工作给曹惠心，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再装哑巴也不行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他板着脸，“吃穿用度，我爸肯定也花了钱的！”
彭雪哼了一声，压根没正眼看他，径直对上葛芬：
“当初厂里给我爸的抚恤金，当着厂长的面，你可是签过字的。你说那笔钱和每月的补助都会花在我身上。四十五个月，每月二十块，一共九百块。”
她顿了顿，“你要是现在把这钱拿出来给我，我就信林叔没吃彭家的软饭。”
葛芬脸色刷地白了。
九百块，让她拿出来？
那跟割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彭雪马上又转向林辉和林安志：
“你们三个住进来四十五个月，每个月房租算六块，一共二百七十块。
还有，每月我做饭、打扫、洗衣服，你们三享受我的伺候，服务费也算六块，四十五个月就是二百七十块。”
她伸出手，“加起来五百四十块。给钱。给了，才能说明你们林家没集体吃软饭。不给——”
她扬了扬下巴，“我看以后谁还敢嫁进你们林家，谁还敢娶你们林家出去的人。”
窗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嗤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听去了。
林妙珠脸涨得通红，早就忘了刚才挨那一巴掌的事，一跺脚躲进屋里，“嘭”地关上了门。
林辉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彭雪：“你……你……”
彭雪纹丝不动：“别你你你的。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找你们厂长，请他评评理，顺便帮你做做思想工作。”
林辉一听，头皮都麻了。
这年头工作比命还金贵，万一闹到厂里，被领导盯上了，丢了工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咬了咬牙，脸色铁青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
他心在滴血。
他在彭家住了这些年，工资一分没往外掏过，每月四十三块全攒着，除了偶尔给儿子女儿花点儿，其余都攥在手里。
辛辛苦苦攒了一千多块，今天这一下子，等于被人连锅端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