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珠冷笑一声，连尊称也不想用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十八岁嫁过去，按他那情况，我得照顾他一辈子。
他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全指望他爸妈养。
等他爸妈没了呢？我一个人扛一个家？这账你会不会算？”
林辉被这话堵了一瞬，可他压根不想算二三十年以后的账，他只惦记眼下那笔彩礼。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就咱家这条件，你还想挑啥样的？
人家爹妈退休了也有退休金，嫁过去后帮你安排个工作，应该也不是难事。
你别不知好歹。”
“反正我不同意！”林妙珠嗓门拔高。
林辉也火了，直接甩出狠话：
“不同意？行啊，那就下乡！你那临时工干不干得长还两说呢。
不嫁人就下乡，到时候你就只能嫁泥腿子！”
他越说越来劲，“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妙珠万万没想到自己亲爸能说出这种话，一时语塞，眼圈一红，捂着脸躲进布帘子后面，扑到小床上闷声哭起来。
林辉见她缩进去了，嘴上还没停，坐在外头絮絮叨叨地念个没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这是为你好，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别不知好歹。”
“过了这村没这店”。
葛芬坐在一旁，全程没插嘴，只当看热闹。
她手里掐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嘴角还挂着点看戏的意味。
可林辉那句“不嫁人就下乡”倒是让她耳朵一动。
林妙珠要是真下了乡，街道那边不就不用来烦她了吗？
她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嘴上没说，心里却巴不得林辉再骂狠一点，直接把闺女逼下乡才好。
反正不是她亲生的，走了省心，房子还宽敞些。
后面一段时日，日子总算消停了些。
曹惠心在家安心养胎。
林妙珠照常上她的班，可林辉盯她盯得紧，上下班都跟着，生怕她背着自己悄悄谈个不合适的对象。
林妙珠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托人打听了一圈，可条件好的人家一听她是临时工、家里还这么个光景，哪怕她长相不错，也不愿意见面。
条件差的人家，开出来的彩礼跟之前那户一比，简直寒碜得没法看。
她被那六百块吊高了胃口，再往下看，怎么都觉得亏。
一晃几个月过去，曹惠心生了一个闺女。
林安志抱在手里，嘴上说着“闺女也好”，眼底却到底藏着几分失落。
林辉去瞅了一眼，见是个丫头片子，也没多待，留下十块钱就走了。
葛芬觉得以前林辉给她画的孙子养老的大饼没有了，也懒得理他们这一家三口。
彭雪那边，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这几个月她闷头扎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和几个同事一起，啃下了一个卡了许久的技术难关。
图纸改了七八遍，实验做了几十回，最后调试成功那天，整个小组都松了口气。
厂里专门开了个表彰会，给她和几个骨干发了奖状和奖金，还上了当地的报纸，名字赫然印在角落里，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让厂里很多年轻人侧目了。
现在她在仪表厂也算是个小名人了。
厂领导也爽快，虽然她还没满一年，但凭着这回的实绩，破例批了一间单人宿舍。
钥匙到手那天，几个要好的同事帮着彭雪搬家。
铺床、摆桌、归置零碎，小房间很快收拾得有模有样。
彭雪站在门口瞧了一圈，窗明几净，心里痛快，大手一挥：
“走，我请客，国营饭店！”
同事们也不客气，嘻嘻哈哈跟着她出了门。
五六个人围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点了几盘菜，要了几瓶汽水，年轻人的笑容，隔着玻璃看都能感觉到那股劲。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林安志和曹惠心看了个正着。
曹惠心出了月子，今天把孩子托给邻居帮忙照看半天，俩人专程跑了一趟那个临时工的单位，想把上班的事落实下来。
结果到了地方，对方两手一摊：
岗位没了。
原来拍板答应的领导调走了，新来的领导根本不认旧账。
小组长倒是还在，可翻出一张曹惠心亲手写的请假条——因个人身体原因，请长假回家休养，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一样不缺。
单位新领导咬死了说：
岗位给过你，你自己请了长假走了，现在要回来，得看有没有空缺。总不能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个人都这样，他怎么管好这么多职工呢。
有没有空缺，当然是单位说了算，曹惠心俩人都没办法。
他们看着字条，自己写的，经验不足，只能认栽。
从单位出来，俩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国营饭店时，曹惠心先看见了靠窗的彭雪，扯了扯林安志的袖子。
林安志一抬头，正撞见彭雪笑得眉眼舒展，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说有笑，桌上菜盘子摞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就拱上来了——自己日子越过越紧巴，媳妇工作泡了汤，孩子还要养。
要不是彭雪把那份工作弄没了，他们何至于现在这样？
他隔着玻璃盯着彭雪那张笑脸，眼底一点一点暗下去。
***
之前和林妙珠相看的那户人家，最近催得越来越紧，三天两头找过来，说想让林妙珠先搬过去住一阵子，跟阿伟熟悉熟悉，婚礼也可以提前办，等妙珠满了十八岁就去登记。
对方儿子已经满二十，家里人开始着急了，明面上说是“培养感情”，其实就是怕林妙珠拖着拖着跑了。
林妙珠当然不肯，她压根不想嫁这么个人。
可林辉这回终于把底牌掀了：
“你不嫁也得嫁，我早收了人家两百块钱定金了。等你满十八，就给我老老实实去登记。”
林妙珠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这才知道，她爸居然把她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