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猫脾气一上来，在华县令面前，也顾不上收自己的尾巴了，猫尾一甩怼回去：
“照你这么说，明儿我就往你屋里一蹲，那你就是人妖苟合了！”
华容烟气得脸色发白：
“你敢！我灭了你！”
沈信哼了一声：
“就你画那几道符，还灭不了我。”
蒋氏见女儿嘴上吃亏，立刻上前一步帮腔：
“你这孽畜，休得对我女儿无礼！”
她一张嘴，赵氏便炸了，指着蒋氏的鼻子便骂：
“你个抢别人夫君的东西，还有脸护着女儿？当初若不是你使那换子的手段，如今哪来这许多事！”
蒋氏不甘示弱：“你又好到哪里去——”
一时间院子里开了锅。
蒋氏与赵氏各护着自家女儿，一个骂对方抢人夫君，一个骂对方包藏祸心，嗓门一个赛一个地高。
华容烟咬死了“人妖苟合”四个字不肯松口，句句往华县令脸上砸；
沈信窜前窜后地争辩，猫尾巴炸得跟把扫帚似的。
竹一站在沈信后面，随着他跳来跳去，俩人活脱脱像一对。
华县令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蒋氏——这个他亲手“赐死”却活生生站在这儿的妾侍；
看竹一——被妖物缠上、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大女儿；
看华容烟——口口声声说大局，实则句句都在把家丑往外扬的小女儿。
再一偏头，那位知府公子李栋梁正抱臂立在一旁，嘴角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把这出闹剧从头到尾看了个满眼。
华县令后槽牙一阵阵发酸，脑袋嗡嗡作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劈出一嗓子：
“——都给我住口！”
声音像刀一样劈进人堆里，院中总算静了一瞬。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华县令，都在等他拿个主意。
华县令先朝李栋梁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个笑脸：
“李公子，家务事腌臜，叫您见笑了。
不如您先回客院歇息，容下官把这边理清，再与您细谈。”
李栋梁却摆了摆手，笑意不减：
“华大人不必管我。该看的我也都看了，这些事早晚瞒不过我爹。
我就站这儿瞧瞧，不碍事的。”
华县令心里一沉，知道撵不走这位爷，索性也不撵了。
反正大女儿和妖物的事已经摊在明面上，这桩婚事多半是泡了汤，李栋梁在场反倒好把话说清楚。
于是他索性直接问了：
“李公子，既然您今晚都看在眼里，那您与小女竹一的婚事，可还作数？”
李栋梁没急着答，反倒偏过头，看向竹一，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华大小姐，你怎么说？可还愿意嫁给我？”
竹一抬眼看他，语气冷淡加鄙夷：
“我爹问你，你倒来问我，是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不成？
我问你，你如今知晓我和沈信的事，还能做主把这桩婚事定下来么？
不能罢。
既不能，你又何必问我。”
她顿了顿，转向华县令：
“爹，这桩婚事成不了的。
他只是想先把责任推给我们，回头他爹那里再拿此事讨价还价罢了。”
华县令略一沉吟，觉得竹一说得不无道理。
事已至此，传到知府耳朵里，这婚事再强求也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他索性把话挑明：
“李公子，小女所言也非全无道理。
既然缘分不到，婚事便就此作罢吧。
家务事烦琐，您也看了许久了，不妨先回屋歇息。”
话已说到这份上，李栋梁也不好再赖着不走，拱了拱手，带着那副意犹未尽的神情转身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华县令转向竹一，面色沉下来：
“婚事没了。这只猫，你必须断了。”
竹一抿了抿唇，语气平静却坚定：
“爹，他陪我长大的。从小到大，护着我、守着我的，是他。
您和娘给我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他多。
若不是他，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
华县令面色一冷：
“你若执意如此，便不再是我华家的女儿。
这些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统统没了。你可想明白了？”
竹一没犹豫：“女儿想得很清楚。”
她对这个家的感情本就淡薄。
小时候不知爹娘是谁时，心里还有些盼头。
可真被认回来才发现，这份“亲情”底下压着的都是账。
嫁谁、攀谁、值多少银两、换多少前程，爹娘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们对她也没甚感情，只是想利用她换取好处罢了。
那点期盼，早没了。
华县令见她答得干脆，也不再多说，转身取了纸笔，提腕写下两份断亲文书。
墨迹未干，他将纸推到她面前：“签吧。”
赵氏张了张嘴想劝，被华县令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竹一拿起笔，蘸了墨，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华县令也提笔落款，盖上私印。
一份断亲书，不过几行字，从此父女两清，再无干系。
竹一放下笔，将一份轻轻推回去，自己留了一份。
后退一步，站在了沈信身旁。
沈信站在她脚边，尾巴尖轻轻绕了绕她的裙摆。
华县令将断亲书折好收入袖中，摆手道：
“天亮便走吧。到底是父女一场，你屋子里的衣裳首饰，都带上吧。”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了掠沈信，又补一句：
“往后，你好自为之。”
竹一没再说什么，端正跪下，朝华县令与赵氏叩了一个头，起身拉了沈信，转身出了主院。
回到自己住了数月的屋子，她没多耽搁。
开了箱笼，拣出几件常穿的衣裳，又从妆匣里挑了几样自己以前攒的首饰，一并裹进包袱里。
沈信蹲在桌角，尾巴垂着，安安静静地看她收拾。
不多时，两个包裹已经系好，搁在桌边。
竹一坐在床沿，将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了挽，窗外夜色还浓，离天亮尚有半个时辰。
沈信轻轻跃到床沿边，团起身子，阖了眼。
灯花跳了一下，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等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