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商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她没有睡，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她看着那些颜色变化，没有动。六点十五分，她站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出门上班。
上午十点，苏念在公司写稿。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写了几行字，删掉，又写了几行，又删掉。她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茶水间传来同事聊天的声音，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就安静了。
苏念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斜上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的右侧，把按键的边角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苏念能感觉到那层光正沿着手背缓慢往上爬，经过她的指节，落在她的腕骨上，在那里形成一个温暖的小块。编辑在苏念身后隔了两排工位的位置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在跟某个采访对象核实一个数据。老赵在旁边喝水，咕咚咕咚，像在吞一颗很大的药丸。茶水间里有人在笑，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
苏念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又拿开了。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一个持续跳动的问号。苏念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二十分钟。新闻稿的开头写了七个字，删掉了，又写了四个字，又删掉了。那四个字是“昨日下午三时”。苏念不知道写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些字和她脑子里正在响的声音毫无关系。她继续盯着屏幕。然后她的眼眶突然湿了。
没有预兆。没有悲伤的情绪。没有想起任何难过的事。泪水就那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擦，指尖是湿的。她盯着手指上的水渍，眨了眨眼，又有一滴落下来，打在手背上。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洗手间。
苏念走进洗手间的时候，最后一格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苏念走进去，把门锁上，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回弹了一下。洗手间的灯光是白色的，比办公室里的更冷，照在白色的洗手台上，把台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渍照得发亮。苏念站在洗手台前面，把双手撑在台面上。台面是白色人造石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像一张被磨损过的地图。苏念低头看着那些划痕，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渍里晃动——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苏念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先是凉的，然后变成温的。苏念把手伸过去，水打在她的手背上，溅起一些细小的水花。苏念又把水龙头往冷的方向拧了一下，水重新变凉。苏念捧了一把水拍到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苏念能感觉到水珠沿着脖子的曲线往下滑，一直渗进领口。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我没办法了。”
苏念的手按在洗手台的边缘，指节泛白。“我没办法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苏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张湿透了的脸，盯着那双哭红的眼睛。
“你是谁？”她问。
声音没有回答。只有那句话，像卡住的录音带一样反复播放，在洗手间的白色瓷砖之间反射、回荡。她关掉水龙头，站了很久。然后她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第二次听到。公司洗手间。男人的声音。内容：‘我没办法了。’”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她推开门，走回工位，坐下，继续写稿。
下午六点，苏念下班。她坐地铁回家。
地铁车厢里很挤。苏念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攥着包带。车厢的晃动让她微微摇晃，每一次加速和减速都通过吊环的金属杆传到她的掌心里。有人在她旁边用手机看视频，音量开得很小，但苏念还是能听到那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从手机的小喇叭里挤出来。车窗玻璃上映着很多人的脸，模糊的，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对焦的照片。苏念在那些脸中间看到了自己——短发，表情平静，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人。但苏念知道自己的平静是假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画了一张平静的假脸贴在真正的那张脸上方。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之前更大。
苏念猛地抬头，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女人的表情变了——嘴角收紧，眉毛抬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属于她。苏念认出那个表情，在照片里见过，在苏想的遗物里。那个失踪的出租车司机，周海。苏念的后背贴在地铁门旁边的隔板上，车厢里其他乘客没有注意到她。她低下头，攥紧了包带。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周海的。
周海走进那扇门之后，没有出来。但他的声音留在了某个地方。然后苏念通过交易，换来了那段含有他声音的记忆碎片。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周海为什么会留下这段声音？他在失踪之前说了什么？他是在求救，还是在警告？地铁到站了。苏念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等列车开走。列车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原地，掏出笔记本，又翻开那页。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声音的来源：周海。出租车司机。失踪者之一。”
她合上笔记本。苏想把周海的记忆留在了商店里。为什么要留他的？苏念不知道。但她知道，苏想留下的每一段记忆都不是随机的。苏想是在给她留线索。她只是还没看懂。
苏念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一个倒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