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感觉到温热的酒液从她的唇间渡过来。
它带着清酒独有的冷冽米香和她唇上淡淡的桂花蜜甜。
他几乎是本能地咽下了那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酒液分成了两路,一半入了他的喉咙,一半残留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
温热微醺的,分不清是酒还是她的气息。
财鸥雅松开他的脖子,身体往后退了几厘米。
她嘴唇上还挂着一点酒液的湿润,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锁骨上方那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收拢翅膀那一瞬间的细密振动。
她把头靠进张昊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已经软成了一团棉花。
“我醉了……扶我上楼好么……”
张昊低头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小小身影。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国投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用翻页笔指点江山的干练女干部。
此刻正揪着他衬衫的前襟,呼吸浅浅地扫过他的胸口,手指微微收紧。
她像是在用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不肯放手。
他把手覆在她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上,手指她的指缝间穿过,温温的,稳稳的。
“好。”
他扶着她站起身,财鸥雅的脚步确实有些虚浮。
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借着酒意理直气壮地往他身上靠。
两个人走出包厢,穿过那条来时的小径。
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池塘里的月亮被锦鲤搅碎了一次又一次。
张昊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着。
财鸥雅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
两个人的影子被庭院里藏着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从小径这头拖到那头,从“桂堂东”的门匾下拖到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
从头到尾,没有分开过。
张昊用房卡刷开房门的时候,怀里的人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财鸥雅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匀净而绵长。
两只手臂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猫。
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侧身挤进门,用脚尖把门勾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的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刚才在包厢里渡酒时残留的湿润光泽。
看上去乖巧而无害,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在国投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幕布挥斥方遒的机关女干部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张昊刚准备把她放到床上——
怀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
没有半分醉意,没有半分困意。
她的眼里只有一种猎人伏击多时终于等到猎物走入陷阱的狡黠光芒。
张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看似柔软的手臂忽然变成了两道铁箍。
财鸥雅环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带,同时她的腰腹发力。
整个人借着他怀抱的支点翻了一个角度,动作干净利落。
她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精准判断力,分毫不差地把他扑倒在了床上。
张昊的后背撞上柔软的床垫,弹了一下。
财鸥雅骑在他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盘了一天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边。
财鸥雅长发像一匹展开的绸缎从肩头滑下来,垂落在他的脸侧。
她把两个人的世界隔成了一个狭小的帐篷。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不是醉酒的紊乱,而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上决堤的急促。
她的眼神炽烈而幽怨,像是把今天一整天积压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从上午办公室里他故意让她患得患失开始,到他在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电梯口那个一触即退的吻,到音乐厅里握住她的手不放。
到包厢里她嘴对嘴渡过去的那口酒。
所有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全部浓缩在了这一个眼神里。
倾倒下来,浇得他无处可躲。
“纵我不往——”财鸥雅的声音从她和他的呼吸之间挤出来。
字字句句都带着《诗经·郑风·子衿》里那个在城阙上等了又等的人所有的幽怨与委屈。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张昊的心脏正中央。
“子宁不嗣音?”
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的衬衫布料滑到他的领口。
财鸥雅揪住了那两片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纵我不往——”她的眼眶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财鸥雅颤颤巍巍地悬在睫毛上,始终没有落下来,“子宁不来?”
张昊的力气原本远大于她。
他是一个能徒手击杀陆志安的金丹期实力者。
不可能被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女子按住动弹不得。
但财鸥雅这两句质问堵在他胸口,像一块巨石压住了他所有反驳和挣扎的力气。
她问的不是今天晚上为什么在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
她问的是更远的东西,是这段关系里所有她没有说出口的不安和等待。
是她从动心那一刻起就在反复掂量的患得患失。
是一个机关女干部在职场上雷厉风行却在感情里小心翼翼走了每一步之后。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的——你到底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过我?
他无言以对。或者说,任何辩解在这两句诗面前都是苍白的。
张昊坐起来,财鸥雅从他身上滑下来一些。
但她的双手仍然撑在他肩膀上,不肯退开太远。
他伸出手,双手掌心贴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张昊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他等了很多年终于到手的珍贵之物。
床头灯的光线从他指缝间漏过去,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财鸥雅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微微颤动着。
“寤寐求之。”他的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誓。
用的是《诗经·周南·关雎》里的句子。
那个在河洲上看着雎鸠关关和鸣的人、在无数个无眠之夜翻来覆去的人。
他把全部的心意浓缩成了这四个字,“辗转反侧。”
财鸥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她的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碎了,顺着眼角滑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把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不是接吻,是撞。
财鸥雅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陆地,不顾一切地把船头撞上沙滩。
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财鸥雅死死扣住,指甲在他头皮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