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旨意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太学。
不是通过吏部,不是通过太常寺,是皇上的近侍太监亲自送来的,当着一众教授和生员的面宣读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学直讲陈子安,才识过人,堪当大用。着令入太学深造,诸教授当悉心教导,勿负朕望。钦此。
宣旨太监走后,太学明伦堂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太学深造?,一个在青楼写诗的纨绔?
皇上这是怎么了?被那篇策论灌了迷魂汤?
我听说他面圣的时候对答如流,不会是皇上被他骗了吧?
骗?用一首《水调歌头》骗?你要能骗一首给我看看。
那是他写的吗?谁知道是不是抄的。
类似的对话在太学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冷眼旁观等看笑话、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攀上这层关系。
太学的门槛。高三寸,高到有些人一辈子跨不进来。
但现在,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陈二公子,带着一身非议和打量,正准备跨过这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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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子安换上了太学的生员制服。
深青色襕衫,黑色方巾,腰间一条白绢带。跟太学里所有生员一模一样的打扮。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这套衣服比官服顺眼多了。
秋月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少爷,我听说太学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那就好。
我一般直接让他们闭嘴。
秋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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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到太学门口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聚了一大群人。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他。
韩彪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旁边站着几个同党。都是太学里出了名的刺头,平时不学无术,但欺负人的本事一流。
陈子安不认识韩彪。但他认出了那张脸。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韩彪跟原主是一起逛过青楼的。但原主被下药的那天晚上,韩彪也在场。而且事后第一个跑掉的人,就是他。
哟,这不是陈二公子吗?
韩彪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怎么?换了一身皮,就不认识老朋友了?
陈子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韩彪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急什么?老朋友见面,好歹寒暄两句吧?
跟你没什么好寒暄的。
陈子安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韩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子安会这么直接。
啧,当了皇上的跟前红人,口气就是不一样了。不过,他故意提高声音,让围观的人都听到,你进太学,问过我们这些老生员同不同意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陈子安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说话,侧身绕过韩彪,径直往太学大门走去。
韩彪愣了一下,转身喊道:怎么?不敢说话了?太学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了?背首《三字经》来听听?
陈子安停住了脚步。
但没有回头。
明天课上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教你什么叫学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太学大门。
韩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想羞辱陈子安一顿,让他第一天就在太学抬不起头来。但对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接话。
不反击。
不生气。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但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韩彪这次踢到铁板了……
你说陈子安明天真的会跟他比吗?
比什么比,你没看见他刚才那眼神?那根本不是怕事的样子。
韩彪听着身后的议论,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办法,人家根本没接他的招。一拳打在空气里,最疼的是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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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走进太学大门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明伦堂,不是石碑林,而是站在门内石阶上的一个人。
国子监祭酒。沈鹤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双手背在身后,正微笑着看着陈子安。
你刚才做得很好。
陈子安微微一愣。什么?
外面那些话,我在里面听见了。沈鹤山走下石阶,与他并肩,你不接他的话,是对的。在太学立足,靠的不是嘴皮子,是学问。
学生明白。
沈鹤山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走吧,我带你认认路。
太学比陈子安想象的大。
不只是一座学堂。它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城。明伦堂是正殿,左右两翼是藏经阁和教授院,后面是一排排的号舍。生员们住宿的地方。再往后还有一座小花园,据说当年太祖皇上曾在那里读书。
沈鹤山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太学的规矩。
太学不分年级,只分经义和策论两科。上午听讲,下午自修。每旬一考,考不过的要受罚。
受什么罚?
抄书。抄到过为止。
陈子安点了点头。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沈鹤山意外的问题。
沈师……周道存当年也是太学出来的吗?
沈鹤山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子安,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问他做什么?
好奇。
沈鹤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周道存……是太学出来的。而且当年的成绩,比你更好。
陈子安没有说话。
但他太聪明了。沈鹤山补了一句,聪明到……让人害怕。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子安在心里把沈鹤山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揣摩了几遍。
聪明到让人害怕。这句话从沈鹤山嘴里说出来,评价的是周道存。
他想不出让人害怕的聪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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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山走后,陈子安一个人在太学里转了一圈。
藏经阁里的书比他想象的多。整整三层,塞得满满当当。他随手抽了几本翻看,大多是经义注疏和历代奏议汇编,其中几本边角都被翻烂了,一看就是被人借阅过无数次。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关于历代藩镇兴衰的书,借阅记录异常地少。有些甚至十几年没人翻过。
太学里没人关心这个问题。或者说,没人敢关心。
他放下书,走出藏经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几个生员远远地看见他,交头接耳了几句,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陈子安没有在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学正殿上那块匾。明伦堂三个字是太祖皇上亲笔题写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据说太祖皇上年轻时曾在太学读书,登基之后亲笔题了这块匾,意思是要后代读书人明伦理、知廉耻
太祖大概没想到,一百多年后的太学里,已经没几个人还记得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陈子安的第一天太学生活,比他预想的平静得多。
没有想象中的围攻、刁难、下马威。可能是因为韩彪在门口那一回合没占到便宜,暂时收敛了;也可能是因为沈鹤山亲自带他认路的举动,让一些原本想动手的人掂量了一下分量。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太学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聚集的地方。这里是未来官员的孵化场。每一个生员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一股势力、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来这里,不只是来读书的。
他是来入局的。
下午自修的时候,陈子安独自坐在号舍里翻看太学的课程安排。
经义课讲的是《春秋》,策论课讲的是历代边防得失。课程表上还有一门课,叫。据说是由朝廷现任官员来讲的,每半个月一次。
他翻到最下面一页的时候,看到一个名字。
时务课讲师,吏部侍郎·周道存。
陈子安合上了课程表。
半个月后,他会在课堂上,坐在周道存面前。
他忽然觉得,这太学的生活,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