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蕴真的来听课了。
陈子安原本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毕竟一个江湖女子,女扮男装混进太学,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小事。但姜蕴不但来了,还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最后一排,掏出纸笔,像模像样地记起了笔记。
今天讲的是《春秋》。陈子安在太学开设的一门通识课,不限专业,谁都可以来听。他来太学这些天,听课的学生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涨到了三十多人。多数是冲着他那个水调歌头的名声来的,少数是沈鹤山强推的结果。
姜蕴坐在角落里,侧着身子听了一整堂课,没有捣乱,没有插嘴,甚至没有打瞌睡。
陈子安讲完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纸上画什么东西。等她抬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把那页纸翻过来,上面画的是一只吐着舌头的狗,旁边写着三个字。陈直讲。
陈子安嘴角抽了抽。
这人到底是来听课的,还是来看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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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陈子安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去了太学门口斜对面的那家茶馆。
这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上完课,一个人坐一会儿,把脑子里的事情理一理。在家里有父母和秋月,在太学有同僚和学生,只有这茶馆的一角是安静的。一壶粗茶,一碟花生,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刚坐下,茶博士还没来得及上茶,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影。
你就是那个陈子安?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陈子安抬头。
姜蕴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嘴角翘着,眼睛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姜公子。陈子安放下茶壶,我们不是早上才见过?
早上是早上。姜蕴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我想换个地方再看看你。
陈子安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接她的话茬。
姜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反倒憋不住了。你就不问问我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考考你。
考什么?
姜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摊开在桌上。陈子安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
你不是太学的直讲嘛,经义策问诗词歌赋,我都听说了。姜蕴歪着头,但那些东西是书上学来的,谁都会背。我这份药方你要是能认出来,才算你有真本事。
陈子安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姜蕴。
这姑娘的思路很清奇。不考文采不考策论,考药材。她大概是以为,他一个世家公子,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不可能认识什么药材。
她还真的猜对了一半。原主确实不认识药材。但陈子安是现代人,而且是一个知识面极广的历史学博士。古人对药材的认识、分类和用法,是他在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时专门啃过的一块。
他扫了一眼那张药方,挑了挑眉。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麻黄汤。《伤寒论》的方子,治风寒表实证。他说完,补了一句,就这么简单?
姜蕴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太简单了,换一个。她又抽出一张。
陈子安接过来,看了看。这回复杂了一些。
大黄、芒硝、枳实、厚朴,大承气汤。阳明腑实证,痞、满、燥、实四证俱全才用。这个方子下得猛,非重症不可轻用。
姜蕴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读的书多。
太学的直讲还教医术?
不教。陈子安喝了一口茶,但《伤寒论》又不是什么禁书,想学自然能找到。
姜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但不是药方,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七叶一枝花。
你认识这个吗?
陈子安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药名。但不是一个常见的药名。在中医里它叫蚤休,又叫重楼。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但知道它叫七叶一枝花的人,要么是真在民间行过医的郎中,要么是对草药分类有深入研究的人。
普通读书人,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重楼。陈子安说,清热解毒,治蛇毒咬伤。这东西长在山里,叶子通常是七片,所以民间叫它七叶一枝花。
姜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不是之前的促狭和玩闹,而是一种认真的、好奇的打量。
你到底是读什么书长大的?
什么书都读。陈子安给她也倒了一杯茶,怎么,姜公子对我的成长经历很感兴趣?
姜蕴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她看了看窗外来往的人群,又看了看陈子安,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
陈子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气?
不是说你身上有味道。姜蕴难得认真了一次,是说你体内的气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的脉象……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
陈子安没有说话。
他是魂穿过来的。原主的身体里塞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这在医学上当然没有依据,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确实会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姜蕴能感觉到这个。说明她的医术水平,远不止会背几张药方的程度。
你会把脉?
会一点。
跟谁学的?
姜蕴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真难喝。
两文钱一壶的,能有多好喝。
下次我请你喝好的。姜蕴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了,我今天考完了,你算过关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等着,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她一溜烟消失在茶馆门口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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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慢慢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茶。
然后他招手叫来了茶博士。
刚才那位小公子,你认识吗?
茶博士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说起来,这小公子是三天前才到京城的。
三天前?
对。住城南悦来客栈。茶博士压低声音,跟她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先生,看着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很直,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但到了京城就不见了,就剩这小公子一个人了。
陈子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三天前到京。同行有一位老先生。到京城后老先生不见了。
他想起了铁叔的账本地窖里那摞查不到的卷宗。想起了楚晚棠那张三层势力图上那片三年没画圆的暗处。想起了那封从宫里通过夜香郎送出来的信。
一个从江湖来的医女,身边有一个神秘消失的老先生。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时间点上,是巧合,还是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别人布的棋子?
陈子安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几枚铜钱,站起来。
不管姜蕴是谁派来的,他都不打算躲。
五月十五,夜香郎会在寅时三刻从宫里出来。那封宫里的信,会在百味杂货铺后门的那块松动的砖头下面停留一盏茶的时间。
他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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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太学门前的石狮子身上。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空。瓦蓝瓦蓝的,连云的影子都找不到。
天很好。
适合做一点见不得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