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子安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醉仙楼。
楚晚棠刚刚起床,正在梳头。她看见陈子安一大早灰头土脸地闯进来,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
没睡。陈子安在她对面坐下,我查到了一件事,程刚的身份是假的。他本名顾云亭,是顾云章的同门师弟。永和二年被镇北王的势力送进宫,改头换面做了侍卫统领。
楚晚棠拿着梳子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子安意外的话。
那我画了三年的那张图,最中间那个空白,就是程刚。
你画的是暗处势力。程刚是暗处势力的话,他一定是核心,但他是怎么在宫里运转这么多年的?他一个人,不可能。
楚晚棠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三个人都排除了,王德入宫四十五年,李全入宫四十年,不可能是他们。那程刚呢?
程刚入宫不到十年。
那就对了。楚晚棠说,但问题不是程刚,问题是他一个人撑不起一张网。内廷这么大,他一个侍卫统领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一定还有一个帮手,一个不起眼的、没人注意的、但每件事都能经手的人。
你知道是谁?
楚晚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陈子安。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内廷人员名单,不是那些大头目,是那些不起眼的、但位置上很重要的人。
陈子安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太监、宫女、侍卫、杂役。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入宫年份、隶属衙门、负责事务。
楚晚棠伸手在名单中间点了点。
王德、李全、程刚,你查的是这三个人。但你漏了两个。
哪两个?
夏忠,司礼监掌司。十五年前入宫,管着宫里所有药材的采购和调配。
陈子安的手指停住了。
夏忠。这个名字他见过。铁叔的账本地窖里那份周道存的人际网卷宗上,第三张纸写着七个人名,其中第二个就是夏忠。铁叔当年的批注是:夏忠,宫中药材采购,非周道存名下。
周道存的人际网里的夏忠。王德推荐入宫的夏忠。负责采购药材的夏忠。
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陈子安问。
司礼监掌司,官不大,但管的事情多。楚晚棠说,药材采购、太医院的物资调配、宫里所有跟沾边的东西,都经过他的手。
陈子安的脑子里,一根线被拉紧了。
太医院的物资调配。
十四年前,顾云章在长生殿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顾云章被逐,顾云亭去了岭南。永和二年,顾云亭以程刚的身份入宫。入宫当月先帝病倒。
而太医院的物资,全经过夏忠的手。
夏忠入宫是谁推荐的?
王德。楚晚棠说,但他入宫的时间很有意思,永和元年,新帝登基那年。
新帝刚登基,他就进了宫。那时候先帝还在,朝局未稳。
也就是说,夏忠跟程刚入宫的时间几乎重叠,只差几个月。程刚是永和二年入宫,夏忠是永和元年入宫。两个人入宫的时间点都卡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窗口期,相隔不到一年。
而且夏忠是王德推荐入宫的。王德是先帝的心腹。程刚是先帝亲自点名的。
如果王德和程刚其实是一伙的,那先帝驾崩这件事,就不是程刚一个人能办到的。
陈子安的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夏忠现在在哪里?
在宫里。楚晚棠说,但他的行踪有一点很奇怪,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出宫一趟。
去做什么?
说是去采购药材,但铁叔查过了,他每个月去的不是药材市场,是城南。
陈子安的心跳加速了。
城南。百味杂货铺。宋老六。夜香郎。那封只有一朵牡丹的信。
十五号,他每次都是十五号出宫?
对。雷打不动。
陈子安闭上眼睛。
所有的事情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永福楼每个月十五号给百味杂货铺汇二百两食材费
夜香郎每个月十五号从宫里带信出来,塞进百味杂货铺后门的砖头下面。
夏忠每个月十五号出宫,去城南。
三条线在同一个日子上交汇了。
十五号,是周道存这条情报链的发薪日、收信日和接头日。
夏忠每个月十五号出宫,就是去收那封宫里的信,然后通过杂货铺转给永福楼的周道存。
但夏忠不是给周道存送信的人。夏忠只是中间的一环。他从宫里把信带出来,交给杂货铺,再由杂货铺转给永福楼。
那写那封信的人是谁?
不是王德。王德有自己的人,不需要通过夏忠。不是李全。李全走的是另一条通道。
是程刚。程刚写了那封信,通过夏忠带出宫,经过杂货铺转到永福楼,送到周道存手上。
程刚(顾云亭)是写信的人。夏忠是送信的人。周道存是收信的人。
这三个人的链,就是那条暗处势力在京城运转了至少五年的情报通道。
当天下午,铁叔那边传来了消息。
夏忠今天又出宫了,往城南方向去了。
陈子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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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叔的人跟着夏忠,一路穿过半个京城,到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杂货铺。
不是百味杂货铺,是另一家。门脸更小,招牌更破,门口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夏忠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铁叔的人在对面屋顶上蹲了半个时辰。
夏忠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
他没有在附近逗留,直接回了宫。
铁叔的人等他走远之后,翻进了那家杂货铺的后院。铺子里空无一人,前面的柜台上积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有人打理过了。
但后院的柴房里,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但封口处压着一朵牡丹的印记,跟铁叔之前截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铁叔的人把信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行字。
六月十二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