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军大营连绵三十余里，三十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江都城外的旷野淹没。中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李”字大旗仿佛一只展翅的黑鹰，欲要吞噬这最后的繁华。
就在这肃杀的死寂中，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突然从阵中冲出。那马神骏非凡，四蹄翻飞间如同踏云而行，正是裴元庆的坐骑——照夜玉狮子。
马上的裴元庆，年方十七，面如敷粉，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狂傲与煞气。他身穿一副银叶连环甲，腰束狮蛮带，手持两柄重达八十斤的震天雷银锤。此刻，那双锤在他手中被高高举起，锤头在正午的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两轮坠落凡间的银月，让人不敢直视。
“轰——！”
马蹄踩踏在干涸的土地上，震得地皮都在颤抖。随着战马的冲锋，地面上扬起一道巨大的黄色烟尘，那尘土在阳光的切割下翻滚升腾，如同一条愤怒的黄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阵前。
瓦岗军阵中，三军主帅李密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擂鼓！”
霎时间，三十六面牛皮大鼓被擂得山响。
“咚！咚！咚！咚！”
鼓声密集如雨点，每一声都仿佛重重地敲在人的心口上，震得人胸腔发闷，气血翻涌。三十万瓦岗将士受到这气势的感染，纷纷举起手中的长矛与刀枪，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裴将军威武！裴将军威武！裴将军威武！”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连江都城头的旗帜都被震得瑟瑟发抖
江都城墙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守将王庸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雁翎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一滴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但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双眼死死盯着城下那道逼近的白色身影。
“完了……”户部尚书苏威面色灰败，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瘫软在地。
一旁的裴世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臣，此刻手中的《西域图志》都在剧烈颤抖，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差点脱手掉落。他想看，却又不敢看，只能透过指缝偷窥。
而宇文述的旧部封德彝，更是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嘴里念念有词：“天亡大隋，天亡大隋啊……”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城楼之下，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距离城门百步之外，一匹通体赤红如血的汗血宝马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宇文成都的坐骑，日行千里的“万里云”。马上的宇文成都，身披一副明晃晃的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面如紫玉，目若朗星。只是此刻，那张英武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傲气，多了几分苍白与凝重。
他手中的凤翅镏金镋，镋杆足有鸭蛋粗细，此刻却并非完整的神兵。昨日一战，这柄重达三百二十斤的神兵被裴元庆一锤打断，此刻的镋杆是连夜用特制的铁水焊接而成，虽然外表看不出裂痕，但谁都知道，它已不再是那柄无坚不摧的绝世凶器。
宇文成都没有动。
他就像是一尊雕塑，连人带马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汗血宝马甚至连鬃毛都不曾飘动一下，唯有那凤翅镏金镋尖端的红缨，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看着那道裹挟着风雷之势冲来的白色身影，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裴元庆的速度越来越快，双锤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银色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那是死亡的呼啸。
二十步。
这一锤若是砸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一座小山包也要被夷为平地。
瓦岗军的呐喊声在这一刻达到了癫狂的顶峰。
江都城墙上，有人绝望地捂住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的血腥一幕。
就在裴元庆冲到十步之遥，双锤即将砸下的瞬间，宇文成都突然动了。
但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猛地一勒缰绳。
“唏律律——！”
汗血宝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后蹄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向后滑退。
一退，便是七八步远。
“轰！”
裴元庆双锤砸空，重重地砸在宇文成都刚才站立的位置。顿时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裂纹如同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裴元庆勒住惊魂未定的战马，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暴怒。他引以为傲的一击竟然落空，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宇文成都，你怕了？”裴元庆勒马回身，手中的银锤指着宇文成都，冷笑道，“怕了就下马投降！我裴元庆念你是个英雄，饶你一命！”
宇文成都稳住身形，轻轻拍了拍受惊的宝马，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躲避的不是致命一击，而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裴元庆，我们打个赌。”宇文成都的声音不大，却运足了内力，清晰地穿透了三十万大军的嘈杂，传遍了两军阵前。
“打赌？”裴元庆皱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赌什么？”
宇文成都催动战马，向前走了几步，与裴元庆拉开五十步的距离。他提起那柄接过的凤翅镏金镋，镋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
“十招之内，我杀你。”
全场死寂。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三十万瓦岗军瞬间鸦雀无声，连战鼓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招之内，杀裴元庆？
裴元庆是天下第三条好汉，双锤无敌于天下。就算宇文成都处于全盛时期，想要取胜也需百招开外。更何况他现在重伤在身，兵器还是残次品。
裴元庆愣了片刻，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粗犷而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宇文成都，你是被我昨天一锤打傻了吧？你镋杆都断了，今天跟我说十招之内杀我？”
瓦岗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宇文成都疯了！”
“被裴将军打傻了！”
“十招？一百招他也打不过裴将军！”
笑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宇文成都的耳膜。
然而，宇文成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地坐在马上，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群无知的蝼蚁。他就在那里等着，等着裴元庆笑完。
裴元庆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宇文成都，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宇文成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想早点死？”
“敢不敢赌？”宇文成都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冷，“如果我十招之内杀不了你，我宇文成都束手就擒，任你处置。如果我杀了你，你们瓦岗军退兵三十里，给我三天时间。”
裴元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宇文成都的表情太认真了，眼神太平静了，这种平静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他转头看向中军大纛下的李密。
李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抚胡须，眉头紧锁。他在权衡利弊。
若赢了，宇文成都束手就擒，江都群龙无首，瓦岗军可长驱直入，吞并江南，成就霸业。
若输了……不，裴元庆不可能输。他是天下第三，宇文成都已是强弩之末。
利弊权衡之下，李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点了点头。
“答应他。”
得到了主帅的许可，裴元庆转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狂傲的笑容。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十招之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宇文成都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裴元庆，你已经上钩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宇文成都，”裴元庆举起双锤，眼中杀气腾腾，“今天，我要用你的头，祭奠我父亲在天之灵！”
“那就来吧。”
宇文成都提起凤翅镏金镋，镋尖斜指苍穹，红缨在风中狂舞。
两匹战马，相隔五十步。
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阳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大地硬生生劈成两半。
“咚！咚！咚！”
战鼓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猛烈，仿佛是死神的心跳。
江都城墙上，王庸的手在剧烈颤抖，汗水混杂着血水，湿透了衣襟。“将军……您一定要赢……”
苏威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的两个人。裴世矩和封德彝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十万瓦岗军，四万江都守军，所有人的命运，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两个男人掌握。
“驾！”
裴元庆双腿猛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来。
“驾！”
宇文成都也催动万里云，迎了上去。
五十步的距离，在战马的全速冲刺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瞬间。
裴元庆双锤高举，银光刺目，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砸下。
宇文成都心中，此刻却是一片空明。脑海中，那神秘的“龙雀”记忆在飞速运转，无数的战斗经验如同潮水般涌来。
“第一招，示弱。”
他必须让裴元庆以为他真的不行了。只有这样，裴元庆才会轻敌冒进，才会露出破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十招之内，寻得那一闪即逝的杀机。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凤翅镏金镋与震天雷银锤在空中狠狠碰撞。火星四溅，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绚烂而致命。
撞击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离得最近的几名瓦岗军探马被震得耳膜破裂，鲜血顺着耳廓流淌，惊恐地向后退去。
汗血宝马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震力，向后连退三步，铁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宇文成都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镋杆涌入体内，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嘴角却还是渗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黄金甲上，瞬间晕开，触目惊心。
裴元庆只觉得双臂一麻，但他看到宇文成都嘴角的鲜血，顿时大喜过望，狂笑道：“你果然不行了！看你还能撑几招！”
他再次催动战马，如同疯虎一般扑了上来。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心中默念：
“第二招，示弱。”
风雷再起，杀机四伏。这十招之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