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巨舰隐在浓厚云雾中，缓缓驶过一片无人海域。
静室内，周平安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胸腹间的震伤已经好了大半，识海中的胀痛也消退许多。短时间内若再如先前那般强催神识，仍有些勉强，不过寻常施法已无大碍。
他收了功法，将一只玉盒放在面前。
盒盖打开。
数道封禁灵光交错，介富贵的元婴被束在其中，缓缓抬起头。
三日不见，那张小脸上的怨毒已经收了许多。
“青木道友，富豪他……”
“活着。”
周平安只答了两个字，便将一枚玉简放在盒旁。
“船上几处内库，钥匙在哪里，禁制如何开，写清楚。”
介富贵看向玉简，半晌没有动。
“那些库房，历来只有会长与大长老能开。有些禁制一旦触发，里面的东西便保不住了。”
“所以，本座才来找你。”
“若老夫替道友开了库……”
周平安抬眼看着他。
“开得好，今日便不动你的神魂。”
介富贵神情一滞。
只有今日。
可若是连今日都过不去，再谈往后，又有何用？
他低下头，终于将一缕神识探入玉简。
……
船腹深处。
白傀捏着一枚从介富贵储物袋中取出的铜钥，看了看面前那道暗金禁门。
“东西都藏在这里，先前还拿百万灵石来讲价。”
周平安托着玉盒，走到门前。
“介会长，开始吧。”
介富贵原本以为，只需留下法诀便能继续待在静室，没想到连元婴都被一路带了过来。
几根青冥针悬在盒口，针尖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眉心。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照着先前所写，一道道说下去。
铜钥入槽。
三道法诀，先左后右，最后一缕灵力沿着门侧暗纹缓缓送入。
金光在门上游走，几处不起眼的纹路接连暗下。
介富贵额头隐隐见汗。
最后一重禁制，原是用来封锁整间库房的。若不知道解法，只顾着开正中的锁，最先涌出的便是一室蚀灵寒气。
如今青冥针就在眼前，他到底没敢漏掉这一道。
咔。
禁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白傀神识扫进去，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嚯。”
里面比外库小得多，东西却摆得极密。
一只只玉箱沿墙码放，箱内中品灵石层层相叠。更深处的石架上，另有几只封着上品灵石的玉匣，灵气浓郁得几乎透过匣盖溢出。
灵药、矿石、成套阵旗，各自占着一排石架。
另有数件尚未认主的法宝，悬在禁制中缓缓转动。
周平安依次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
四海商会积攒数百年，即便大半家当都压在商路、船队和铺面上，留在总部的东西，也足够厚实。
光是这一间库里的灵石，粗略折算，便有数千万下品灵石。
更别说那些元婴修士用得上的灵物。
白傀拿起一只玉瓶，隔着瓶壁辨了片刻，传音道：
“元婴期的疗伤丹，正好省一笔。”
“先收着，验明白再吃。”
周平安没有忘记旁边还放着一只玉盒。
介富贵看着两人在自己库房中挑挑拣拣，索性闭上了眼。
白傀见状，忍着笑，又将玉瓶放了回去。
这一回倒是不急了。
门都开了，东西又跑不了。
……
第二间内库，收的是功法与典籍。
架上有完整传承，也有从外海遗迹中收来的残卷。一些玉简旁边，还附着历任长老的鉴看记录。
周平安翻了几部，忽然停下。
《移星阵录》。
书页间画满大小不一的阵图，旁边密密麻麻记着批注。
其中几页，记着大型传送阵的供灵、稳固与修补之法，还有不少后来补上的注解。
“这部东西，从哪里来的？”
介富贵睁开眼，扫了一眼书封。
“早年从一处海底遗府收来。并非完整传承，商会阵师只参透了部分，用来修护几座传送阵。”
周平安没有再问，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画着数道环形阵纹，中间留出储灵的位置，旁边以小字注明，外缘细纹用于缓冲灵力，防止骤然注灵冲坏阵基。
他眼神微微一动。
灰白祭台四角，那些储灵槽边上，也有几笔近似的刻痕。
他先前只看见上品灵石送入后，银光向外延伸了一尺，却分不清哪些是供灵主路，哪些只是旁支。
若这几笔确属同一种阵纹，便能沿着它们，继续辨认相连的部分。
周平安取出先前留下的拓纹玉简，与书中阵图并排放好。
几处转折颇为接近，后面的连接方式却又不同。
他没有擅自添补，更没有拿出祭台试阵，只将相关几页单独抄录下来。
这些图注，得让懂古阵的人好好看看。
黄龙居士那边，也该再问问了。
白傀凑过来看了两眼，传音问：
“用得上？”
“有些地方能对照。”
周平安将阵录合起，收进自己的储物戒。
“先留着。”
……
等几处内库逐一开过，介富贵的元婴也重新被封回盒中。
他很识趣，没有再拿那些已经失去的财货，向周平安换什么承诺。
只在盒盖合拢前，哑着声音又问了一遍儿子的处境。
周平安依旧只回了那两个字。
“活着。”
回到船头时，老总管已经捧着两册名录等在那里。
一册是船上人手，一册是分驻各地的执事与长老。
白傀接过，翻了几页，笑意稍稍收敛。
“外头还有人没回来。另有几处商队，传讯已经断了。”
周平安接过名录，将它与杨鼎所写的商路消息放在一起。
几处能对上，几处却只有旧时驻守记录。
“先给还能联系上的商队传讯，让他们就近避险。货能带走便带走，人先保住。”
老总管连忙应是。
只是应完之后，他却没有立刻退下。
“前辈，船上操舟、管库的修士，还有一笔俸资未领。如今商会……”
他说到一半，声音小了下去。
换了主人，这笔旧账还算不算，他实在拿不准。
周平安翻到册后，看了看所欠的数目。
“照数发下去。”
老总管猛地抬头。
“还在船上做事的人，该给的灵石，一块也不扣。受伤的另领丹药，别耽误了当值。”
“是！”
这一回应得极快，连捧着名册的双手，都比先前稳了些。
“回话统一收来，本座要知道，他们如今各在哪里。”
船拿下了，分散在外海的人手与生意，却还得一处处接回来。
周平安指尖划过几条熟悉的商路，忽然笑了一下。
介富贵当年舍得拿其中三条买他的命。
如今整本名录都到了手里，再看那三条，倒显得有些小气了。
他另取一枚传讯符，将外海的事简略写下，交给老总管安排送往太初城。
给两女报个平安，顺便问一问黄龙居士的消息。
末了，又添了一句。
这回回去，要带的东西有些多。
白傀站在旁边，看着那枚传讯符，忍不住传音：
“这哪里是有些多。”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厚重的甲板。
“她们若问你带了多少，你总不能说，一船吧？”
周平安收起名录，笑了。
“本来就是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