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块浸了血的灰布,慢慢罩住安城。
天幕泛着暗紫的光,把整座城市的废墟都染成了病态的颜色。地下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所有人都盯着监控屏上那道悬浮的紫色身影,连呼吸都压得很轻。距离上午的老城区抹除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使者没再动过,可没人敢松气——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磨人。
没有警告,没有预兆。
天幕核心处的紫色身影微微抬起了左手。
指尖凝聚起一点暗紫色的光点,小得像颗星辰,却让整个空间都开始扭曲。监控画面瞬间变形,像被揉皱的纸,屏幕边缘泛起诡异的波纹。紧接着,据点上方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不是金属的呻吟,是空间本身被挤压的声响。
“地面工事全部放弃!所有人进入共振阵!快!”
林默的嘶吼顺着广播传遍地下三层,带着破音的急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上的两层废弃纺织厂房凭空消失了。连同外围的铁丝网、沙袋工事、岗哨亭、还有架在屋顶的两挺能量重机枪,像被橡皮擦轻轻擦去,连一点碎屑都没落下。尘土冲天而起,又在空间扭曲的中心瞬间湮灭,连扬尘都没来得及散开。
地下三层猛地一震,头顶的水泥墙簌簌掉灰,灯管晃得快要掉下来。不是爆炸的震动,是空间坍塌引发的地壳震颤,像一只巨手在地下狠狠攥了一下。
核心机房里,四十九名觉醒者早已盘膝坐好。
共振阵的纹路刻在地面上,顺着纹路嵌着细碎的结晶碎片,此刻正缓缓亮起淡金色的光。老陈坐在阵的最外圈,军装扣子解开,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指节泛白;苏晓挨着江瑶,一手搭在小姑娘的后背上,随时准备应急处理;周大壮坐得笔直,铁塔似的身子绷得像张弓,连呼吸都憋着劲;几名守序者老兵背靠墙壁坐定,眼神坚毅,受过改造的身体对意识波动的耐受力更强,此刻都成了阵基的一部分。
林默站在阵眼中央,双手按在一人高的核心能量柱上。冰凉的结晶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冷冽的空气,随即沉声下令:“意识共振,启动!屏障展开!”
四十九道意识瞬间同频。
淡金色的意识能量从每个人身上缓缓升起,像一缕缕光丝,顺着地面的共振纹路飞速流淌,汇聚到中央的能量柱上。林默作为枢纽,将所有力量整合、扩散,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漾开去。半透明的半球形金色光罩迅速成型,从地下三层开始扩张,将整个地下工事稳稳包裹在内。光膜流转着淡淡的金辉,和暗紫色的天幕形成鲜明对比。
几乎同时,第二道空间抹除狠狠砸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空气流动都没有。
只有金色光罩猛地一沉。
“唔——”
林默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这一击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大,像整座山隔着空间压在了意识屏障上,沉重、霸道,带着湮灭一切的碾压感。整个光罩剧烈波动,边缘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差点直接溃散。
意识层面的冲击顺着共振链路传遍全身,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锥子在往里钻,鼻腔里泛起一股温热的腥甜。
“撑住!”
他低吼一声,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身后的四十九人同时咬紧牙关,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绷紧,更多的意识能量源源不断地从每个人身上抽离出来,顺着纹路涌向核心。光罩重新凝实,金色的光芒亮了几分,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抹除的能量慢慢散去,金色屏障上留下一圈深深的涟漪,久久不散,像水面被巨石砸过的波纹。
机房里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江瑶鼻子里流出两道温热的血,她抬手随便抹了一把,脸上蹭出一道血痕,视线都没从感知方向移开;最外圈的守序者老兵个个脸色惨白,意识壁垒被震得生疼,有人耳朵里都渗出血丝,却没人哼一声;周大壮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他的意识差点直接溃散,全靠一股子硬气撑着。
“挡住了……我们挡住了!”
有个年轻的觉醒者忍不住低声欢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别高兴太早。”
林默声音沙哑,抬头望向屏障之外的天幕方向,眼神凝重,“这只是试探。它在摸我们的底。”
话音未落,天幕上的使者动了。
它缓缓举起右手的能量长矛,矛尖对准地下工事的精确位置。暗紫色的能量顺着矛身流淌,矛尖的空间扭曲成一个黑色的小点。下一秒,一道又一道空间刃接连不断地劈了下来。
铛——铛——铛——
没有实体碰撞的巨响,却有直击意识深处的闷响。
每一道空间刃劈在金色屏障上,都让光罩黯淡一分,都让阵中的人浑身一颤。像是重锤一下下砸在灵魂上,意识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有人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有人身体开始摇晃,全靠意志硬撑;还有人手指抽搐,却依旧死死守着自己的阵位,没人后退半步。
所有人都知道,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林默站在最中心,扛住了七成的冲击力。
他的意识像被反复锤打的铁块,疼得发麻,每一道攻击过来,都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撕碎。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天幕上的身影,眼神锐利如鹰,在密集的攻击间隙里,寻找那转瞬即逝的反击机会。
他很清楚,一直被动防守只会被慢慢耗死。对方的力量深不见底,而他们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撑不了多久。必须反击,必须打中对方一次,哪怕只是擦伤。
“集中力量,对准它的矛尖!意识冲击!”
抓住一次攻击间隙,林默猛地嘶吼。
所有人心念一动,早已绷紧的意志瞬间释放。四十九股力量拧成一股,凝聚成一道凝练的金色意识光柱,顺着屏障的顶端缺口冲出去,像一把金色的长矛,直奔使者的持矛之手。
这一击凝聚了五十人的全部精神力量,快如闪电,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空气都被意识能量扰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光柱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淡淡的涟漪。
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可就在距离使者还有百米的地方,光柱突然偏了。
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空间透镜,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金色光柱被硬生生扭曲了方向,拐了个诡异的弧度,擦着使者的身侧飞了过去,狠狠打在远处的天幕上,激起一圈巨大的紫色涟漪。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使者微微偏头,头盔下的金色眼瞳扫过来,隔着遥远的距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它甚至没刻意防御,只是微微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就轻松卸去了这全力一击。
就像人挥手赶走一只蚊子。
“没用……”
周大壮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打不到……根本打不到它!”
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和情报里一样。空间操控能力就像一层无敌的盾牌,物理攻击会被抹除,意识攻击会被扭曲。他们的力量再强,连靠近对方都做不到,谈什么击杀?
之前欧洲区的全军覆没,不是他们不够强,是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又是一道空间刃狠狠劈下。
金色屏障剧烈晃动,发出濒临破碎的嗡鸣。阵中好几个人直接闷哼一声,头一歪,晕了过去。苏晓立刻松手离开阵位,扑过去查看,指尖飞快搭上对方的颈动脉,又迅速摸出针剂推进静脉。
还好,只是意识过载,还有呼吸。
可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攻击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没有丝毫停顿。
金色光罩越来越黯淡,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林默的嘴角也渗出血丝,意识深处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光斑。可他不能退,也不能倒。他是阵眼,他一垮,所有人都得死。
他咬着牙,将更多的力量注入屏障,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空间操控……意识核心……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破绽。
可眼下的局面,残酷又直白。
这就是第一次正面对抗的结果——惨胜般的防守,和无力的反击。
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挡住对方的试探性攻击。而对方甚至还没认真,只是随手的攻击,就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天幕上的紫色身影依旧矗立,像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大山。
地下机房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金色光罩在暗紫色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这场战争,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