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的另一端，是万丈高空。
王长生踏出虚空的那一刻，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陌生苍穹。三颗颜色各异的太阳悬于天穹之上，将这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下界的法则与仙界截然不同，灵气稀薄了不知多少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仙界少有的。
他收敛了气息，将自己压制到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程度，负手立于云层之上，目光随意扫视着脚下的山川大地。
玄天域。
这是速成班学员提到的一个下界大域，也是那个叫的天命之子所在之地。王长生本打算直接前往目标所在，但路过一片绵延山脉时，下方一处庄园里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庄园不大，至多算个中型家族。院落中摆着几桌酒席，茶点果品俱全，像是宴客的模样。然而气氛却异常冷肃——宾客们面面相觑，主座上一位白发老者面色铁青，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
院中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主家，为首的白发老者身后跟着几名中年男子，气息最高者金丹后期。另一拨则是客，领头的一名中年妇人衣着华贵、面容冷傲，周身气息赫然是元婴中期。
而在两拨人中央，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木然。他手中捏着一封信笺，信纸边缘已被攥出褶皱。信上字迹清秀，落款是一个女子姓名——萧晨吾婿，两家婚约就此作罢，日后各不相干。
退婚书。
王长生站在云层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退婚，在下界凡俗世族中不算稀罕事。但有趣的是——那个叫萧晨的年轻人，周身气息内敛至极，表面看去不过炼气期，可落在王长生眼中却一目了然：此人分明是元婴期修为，且根基扎实、道韵圆融，绝非速成之法造就。
而整个庄园里，修为最高的那个主家老者才金丹后期，退婚那一方的中年妇人也不过元婴中期。
一个元婴初期的年轻人，被一个筑基中期的未婚妻退婚，还被一个元婴中期的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而他，选择了沉默。
有意思。
王长生低声自语。
他指尖微微掐动，暗中使用修为探查那年轻人的命格——然而就在一层一层的扒开云雾将要扫出结果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仙韵正在逸散。
那股仙韵极其淡薄，若非他修为已达仙君三重、加之又刚融合了吞噬道体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恐怕根本察觉不到。那仙韵像是一层极薄的膜，笼罩着青年全身，与他的灵魂似乎有着某种深层次的绑定。
然后，那仙韵动了。
一缕极淡的金色流光从青年身上悄然升起，逆着高空的风，如一线丝缕般飘向王长生所在的位置。那道流光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寻常修士纵是站在面前也绝看不出端倪。但在王长生眼中，它却清晰如白昼。
流光飘至他身前丈许处，陡然凝聚。
一道虚幻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影白发白须，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身着一袭古老道袍，周身仙韵流转，虽只是一缕残魂凝聚的分影，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如山如海的沉重压迫感。
王长生眸光微凝。
这缕残魂的本体修为……不低。
至少是仙王境，甚至更高。
小友。
那虚幻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老夫乃丹阳仙王。
残魂一缕，附着于劣徒萧晨神魂之中，护他周全。方才察觉小友以神通窥探劣徒命格——不知小友何故觊觎老夫的弟子？
话虽客气，但言辞之间已是直截了当的质问。
王长生看着那虚幻老者，面上表情分毫未变。沉默了一息，他忽然笑了一声。
丹阳仙王？
前辈误会了。
他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温和：
晚辈只是途经此地，见下方那年轻人有些奇特之处，便多看了一眼。若知是前辈高徒，绝不会贸然窥探。
这话真假参半，滴水不漏。
丹阳仙王的残魂分影凝视着王长生，那双虚幻的眸子如同两汪深潭，似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片刻后，老者缓缓点头：小友气息凝而不散、道韵深藏不露，不像是下界之人。莫非……来自上界？
王长生笑意不减：前辈慧眼。晚辈确实从仙界而来，游历下界，增长见闻。
丹阳仙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轻叹一声：罢了。既是上界之人，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老夫这劣徒，命途坎坷，身负一桩大因果。小友若无必要，还请莫要插手他的事。
晚辈明白。
王长生再次拱手。
丹阳仙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消散，化作一缕流光重新飘回下方庄园之中，没入萧晨的体内。
云层之上，只剩王长生一人负手而立。
他面上笑意未减，眼底深处却有幽光悄然流转。
丹阳仙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萧晨的师尊么。
他垂眸，视线穿过层层云霭，重新落在那座庄园之中。此刻那退婚的中年妇人已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杯盘与萧晨一家人难堪的面色。而萧晨本人，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将那封退婚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了后院。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没有丝毫怨愤，也没有丝毫卑微。
王长生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轻叩手臂，若有所思。
元婴期隐匿修为，受筑基女子退婚之辱而面不改色……
还有一位仙王级师尊残魂护道。
这位萧晨，怕不是下一个天命之子
他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做任何决定。丹阳仙王的警告他记在心里，但记在心里，不代表要遵守。
不急。
王长生轻声自语，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玄黄域更深处的方向掠去。
先去看看那个陆尘……回头再来会会你。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他的身影消失在苍穹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