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玄黄域，某处荒僻的山谷之中。
萧晨从昏沉中醒来时，浑身骨骼像是被碾碎后又重新拼凑了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他的元婴悬浮在识海之中，虚弱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曾经凝实的魂体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丹阳仙王的残魂比他更惨。
那道苍老的身影蜷缩在萧晨的识海角落，虚幻得几乎要透明了，周身仙王级的神魂之力只剩不足三成，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师尊……”萧晨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沙哑。
“别动。”丹阳仙王的声音虚弱至极，“你的元婴受了重创，强行运转只会加重伤势。”
萧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光线昏暗。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脑海中那个最后的画面却清晰如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那团漆黑如墨的漩涡，那双平静到令人发寒的眼睛。
“那个人……到底是谁？”萧晨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丹阳仙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甘，“他伪装了容貌，也压制了修为，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吞噬之力……至少是仙君境以上。而且他认得秘境规则，知道如何利用规则来压制我。”
“一个仙君境以上的强者，伪装成学宫弟子潜入秘境，专门对你下手……”丹阳仙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萧晨，你仔细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
萧晨闭上眼，仔细回想。
从被退婚的那日起，他便一路隐忍，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即便后来展露出修为、引来各方势力的拉拢，他也没有与任何人结下死仇。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杀他。
“我想不出来。”他睁开眼，声音疲惫。
丹阳仙王长叹一声：“想不出便先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养好伤。你的肉身已毁，元婴勉强保住，若想恢复，需要大量天材地宝。待我残魂恢复几分，便替你寻一具合适的肉身夺舍。”
萧晨点了点头，闭目调息。
然而三日之后，一道传讯玉符的震动将他从入定中惊醒。
那枚玉符是他留在家中的联络之物，上面附着着一缕他母亲的神魂印记。玉符震动的频率极为急促——那是他母亲与他约定好的、只有在生死攸关时才会发出的求救信号。
萧晨面色骤变，猛地捏碎玉符。
一道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碎裂的玉符中传出：
“晨儿……快跑……别回来……”
是他母亲的声音。
萧晨浑身一震，识海中的元婴剧烈波动，险些再次崩裂。
“娘！”
然而玉符中再无回应。那道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了，连同他母亲的神魂印记一起，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萧晨呆坐原地，浑身冰凉。
丹阳仙王的残魂猛然震动：“萧晨，冷静！这可能是陷阱！”
萧晨没有听见。
他的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攥着碎石，指缝间有鲜血渗出。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凡人，年迈体弱，连炼气期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会对一个凡人下手？到底是什么人，连一个凡妇都不放过？
就在此时，又一道传讯玉符亮起。
那是他留给族中一位长辈的联络符。萧晨颤抖着手捏碎，那道声音比方才更加苍老，带着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萧晨……有人在找你……他们说你若三日之内不现身，便每日杀一百人……先从你的家人开始，然后是族人，再然后是整个青石镇……萧晨，你到底得罪了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
萧晨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石。
“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面容狰狞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不知道家人现在究竟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要逼他出去。
丹阳仙王在识海中急道：“萧晨，你冷静！这是阳谋，对方就是要逼你现身！你若出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可我娘在他们手里。”萧晨咬着牙，一字一句，“我族人、镇上的百姓……他们都在我手里。”
“你出去了能救谁？你一个元婴重伤、肉身尽毁的废人，拿什么去救人？”
萧晨沉默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肩膀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连一个金丹修士都打不过，出去只会白白送命。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明知道家人在受苦，自己却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师尊。”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之后重新凝聚。
“我要回去。”
丹阳仙王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
丹阳仙王又沉默了。良久，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为师陪你走一趟。”
“但你要答应为师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保住元婴。只要元婴不灭，你便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萧晨点头。
他撑着石壁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形在昏暗的洞口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袍，将断裂的剑收入储物袋中，然后迈步走出了山洞。
洞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萧晨抬头望了一眼天穹，目光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
“不管你是谁……”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旷野之中。
“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身影没入风雨之中，朝着玄黄域的方向掠去。
而远在秘境深处的王长生，此刻正立于一座孤峰之上，识海之中忽然传来一道系统提示：
“速成班·乙字二号林昭传讯：已完成对目标‘萧晨’亲属的控制。目标正朝玄黄域方向移动，预计两日内抵达。”
王长生看了一眼，面色平静。
这是速成班学员自作主张的行动，他并没有下达这样的指令。但既然做了，便做了吧。萧晨元婴重伤、肉身尽毁，即便赶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而速成班学员既然敢动他的家人，便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萧晨的准备。
一个重伤的元婴修士，面对一群金丹、元婴级的速成班学员，胜算微乎其微。
更何况——萧晨身上那点气运，已经被他收割了大半。即便林昭等人拿不下他，萧晨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随他们去吧。”
王长生收回目光，继续朝秘境深处望去。
那里，还有更多的机缘和天命之子，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