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两名仙尊巅峰长老回到族地时，江问天正在闭关殿中静坐。
两人将钱家之行的所见所闻逐一禀报。钱家内部两派长老公开对峙，钱玄策与钱玄机在族中大会上各执一词，钱万川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钱家灵矿产量异常已有五年之久，对外宣称矿脉枯竭，实则暗中转运妖界。暗港位置在西南边境天裂谷北侧，每月至少两班船往来。钱玄机亲笔签押的交接单被截，凭证落入不明势力之手。
江问天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证据确凿？”
“确凿。弟子二人亲自潜入暗港外围，亲眼所见。钱家与妖界的交易至少持续了五年，钱玄机在族中势力已压过大长老钱玄策。钱万川年老体衰，无力掌控局面。”
江问天睁开眼。他的面容与江离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苍老、更加深沉。仙帝七重的气息在殿中缓缓流转，如同一片无形的深海。
“传讯九隐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各族老祖三日内至‘天枢峰’一叙。”
“是。”
三日后，天枢峰。
天枢峰是九隐盟的议事之地，位于九大世家族地交汇处的一座独立秘境之中。峰顶有一座古老的大殿，殿中排列着九把石椅，每一把石椅代表一个世家。此刻，九把石椅中有七把坐了人。
姬家老祖姬玄道，嬴家老祖嬴苍，姚家老祖姚广陵，江家老祖江问天，赵家老祖赵无极，孙家老祖孙伯符，姜家老祖姜尚。七人各据一椅，气息沉凝如渊。钱家与王家缺席。王家缺席是因为族中内乱未平，钱家缺席则是因为——这场会议讨论的便是钱家。
姬玄道坐在首位。他是九隐盟中辈分最高、修为最深之人，据说已触及超脱门槛。他面容清癯，须发如雪，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老者。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此人若出手，在场无人能挡。
“江问天。”姬玄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你召我们来，所为何事？”
江问天站起身来，将钱家与妖界交易的证据逐一陈列。暗港的位置、船只的往来、钱玄机的签押、灵矿产量的异常。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殿中安静了几息。
嬴苍第一个开口。他是嬴家老祖，仙帝二重，面容方正，性格刚直。
“钱家与妖界勾结，此事若属实，便是背叛九隐盟。”
“证据确凿。”江问天道，“我派了两名仙尊巅峰去查，亲眼所见。”
姚广陵靠在石椅上，眯着眼，手指轻叩扶手。他是姚家老祖，仙帝一重，族中藏有九鼎至宝，行事向来诡秘。
“钱家为什么跟妖界做交易？”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幽冥本源？那东西虽然稀罕，但九隐盟内部又不是没有替代品。钱玄机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背叛盟约。”
江问天看了他一眼：“钱万川寿元将尽，最多还能撑三十年。钱玄机想上位，需要外力支持。九冥妖皇给了他幽冥本源，他便给妖界开了一条入境通道。各取所需。”
殿中再次安静。
赵无极与孙伯符对视了一眼。赵家排在第五，孙家排在第八，两家实力都在钱家之下。但此刻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钱家若真与妖界勾结，九隐盟的根基便被动摇了。
姜尚坐在末席。他是姜家老祖，仙帝一重，年迈体衰，族地靠近魔界边境。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刻才缓缓说道。
“逐出九隐盟。”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姜尚拄着拐杖，声音沙哑而平静：“九隐盟立盟之初，第一条盟约便是不得与仙界之外的势力勾结。钱家犯了第一条，便没有资格再留在盟中。”
孙伯符点头：“附议。”
赵无极沉默了一息，也点了点头。
嬴苍看向姬玄道：“姬老，你的意思呢？”
姬玄道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首位上，闭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钱家的事，按盟约处置。逐出九隐盟，收回钱家在盟中的所有权益。钱玄机此人，交由盟中处置。”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比钱家更重要。”
殿中众人都看向他。
“钱家与妖界的交易路线，是谁查出来的？”姬玄道开口，声音平淡，“江问天，你的两名长老去钱家查证，是因为有人把情报送到了你手上。那情报从何而来？”
江问天面色不变。
“东阳帝子，王长生。”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姬玄道微微点头。
“一个仙王境的晚辈，查出了钱家五年都没人发现的秘密。他把情报送到你手上，让你去查钱家。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
江问天没有回答。
姬玄道继续道：“他让你去查钱家，钱家便无暇顾及他。他借你的手打压钱家，借钱家的乱局拖住你的精力。这个东阳帝子，比你们想象的要有手段。”
殿中沉默。
嬴苍皱眉：“姬老的意思是，我们被一个晚辈利用了？”
“利用谈不上。”姬玄道摇头，“钱家若真与妖界勾结，早晚会被发现。王长生只是提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但他捅破窗户纸的时机、方式、以及捅破之后能从中得到什么，说明此人算计极深。”
他看向江问天。
“江问天。你与王长生之间有旧怨？”
江问天没有隐瞒：“他抓了我江家的血脉，切了极光本源。”
姬玄道沉默了一息。
“江雪的事，我略有耳闻。极光女帝的转世身，百世轮回。你筹谋了百万年，如今被人截了胡。”
江问天面色沉了几分。
姬玄道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在殿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钱家的事，按盟约处置。至于王长生——他是东阳仙帝的嫡子，背后有东阳仙域、沐家新晋仙帝、以及仙界壁垒上的五大战将。你若要动他，便要想清楚代价。”
他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江问天一眼。
“百万年的筹谋，不要因为一时之怒毁于一旦。”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殿中只剩下六人。江问天坐在石椅上，面色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他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江问天。”姚广陵忽然开口。
江问天脚步一顿。
“你若真要动那个东阳帝子，算我一份。”姚广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九鼎沉寂太久了。该动一动了。”
江问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走出殿外。
天枢峰的云雾在他身后翻涌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