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生回到东极天阙时,王守一正在正殿里喝茶。
老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脚下踩着草鞋,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跟沐清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沐清玄面上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显然不太清楚这位王家老祖为什么忽然登门。
王长生踏入殿中,王守一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坐。”
王长生在主位下方坐下。沐清玄看了他一眼,起身道:“你们聊。”便退出了正殿。
殿中只剩两人。
王守一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搁在案上。
“你最近跑了不少地方。万灵谷、葬仙渊、天音崖、断魂岭、天渊谷、葬魔渊、青冥谷。七处秘境,半年之内全部开启。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
“你看出什么了?”
“天道在加速运转。强弩之末。”
王守一点了点头,灌了一口酒。
“你比你父亲强。他三万年前在壁垒上只知道挡天魔,根本没往天道身上想。我万古以来守着归墟海那道门,也只顾着堵门,没细想过天道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他将酒葫芦搁在案上。
“你既然看出来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天命之子这个东西,你一直在收割,你应该最清楚。他们成长极快,机缘极多,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踩中气运。你觉得他们是天道的宠儿?”
王长生没有接话。
“他们是天道的药。”王守一道,“天道之缺在扩大,法则在流失。天道需要补充,但它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反应便是将一部分法则与气运凝聚起来,散入仙界各处。这些凝聚的气运与法则,会自行寻找合适的宿主,寄附在那些命格特殊的人身上。这些人便是所谓的‘天命之子’。”
王长生将这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所以天命之子不是天道选中的幸运儿。他们是天道散出去的疗伤宝药。等他们成长到足够强的时候,天道便会将他们的气运与法则收回,用以修补自身。”
“对。”王守一点头,“你以为你收割的是天命之子的气运。其实你割的是天道的药。天道把药散出去,你把它收了。天道无暇顾及你,因为它的本能程序中没有‘被偷药’这个应对方案。它只知道药散出去了,该收回来的时候收不回来,只能再散一批。散得越多,它自己越虚。”
王长生将这段话与近半年的秘境开启频率对上了。天道散出去的天命之子被他收割了,天道收不回药,只能再散一批。散的频率越来越快,秘境开启越来越频繁。天道在加速消耗自身残存的法则,试图弥补被截留的部分。
“所以那些频繁开启的秘境,是天道的挣扎。”
“对。它在强行挤出最后的家底,试图制造一个‘黄金盛世’来拖延缺口的扩张。但这个盛世是假的。秘境开得越多,天道越虚。等天道挤不出东西了,缺口便会加速撕裂。”
王长生沉默了一息。
“现在呢?事情脱离轨迹了?”
“对。”王守一靠回椅背,“天道原本的计划是散药、养药、收药。药养到足够强之后收回来补缺口。但你把这些药截了。天道收不回药,缺口补不上,只能继续散。散到如今,它已经没有足够的法则去维持仙界的灵气浓度了。所以你看到秘境开得越来越频繁,但秘境中的气运储量越来越少。”
王长生将万灵谷、葬仙渊、天音崖、断魂岭、天渊谷、葬魔渊、青冥谷的气运收益逐一回想。万灵谷二十万,葬仙渊三十二万,天音崖十五万,断魂岭十六万,天渊谷四十万,葬魔渊二十二万五,青冥谷三十万。越往后,秘境中的气运储量越多,但那是因为他找的秘境品阶越来越高。若按同品阶的秘境来比,后开的比先开的储量更少。
“天道现在什么状态?”
“接近极限。”王守一灌了一口酒,“它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若缺口继续扩,天道彻底失去修复能力,仙界便会开始崩塌。先是灵气浓度下降,然后是法则紊乱,然后是空间不稳。最后——”
他用手比了个撕裂的手势。
“门破了,天魔进来,仙界完蛋。”
王长生看着王守一。
“王老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王守一摇头,“你已经在做了。你收割天命之子,从天道角度看是偷药。但从仙界角度看,你在削减天命之子对仙界的冲击。那些天命之子若真的成长到仙帝级,天道收药的时候会连他们一起收走。他们陨落时爆发的余波会撕碎周围的一切。你提前把他们收了,天道虽然收不回药,但至少不会因为收药而炸掉半个仙界。”
他顿了顿。
“但你现在得加快速度。天道撑不了太久。你若能在天道彻底耗尽之前突破到炼神境,或许还有机会去归墟海切门。你若突破不了,那门便只能继续堵着。堵到堵不住的那天。”
王长生将这句话记下。
“炼神境。神血、神骨、神魄、神魂。四个境界,我如今仙皇三重。还差仙皇巅峰、仙尊、仙帝、神血、神骨、神魄、神魂。七个大境界。”
“对。所以你得快。”王守一站起身来,将酒葫芦往腰上一别,“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天命之子是什么,天道在干什么,你还有多少时间。剩下的你自己想。”
他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长生一眼。
“还有一件事。萧破天那小子,你见过了?”
“见过了。”
“他是我守天一族的圣子。他师尊是神魄境。你若想突破炼神境,最好跟他打好关系。守天一族的功法对炼神四境有独到的理解。你从他的路子里偷师,比你自己瞎琢磨要快得多。”
王守一说完便走了。
王长生独自坐在正殿之中,将方才的信息逐一梳理。天命之子是天道的药。天道在加速消耗自身。秘境频开是天道挣扎的表现。他收割天命之子是在偷天道的药,但也间接减缓了天道收药时的冲击。王守一让他加快速度,在天道耗尽之前突破炼神境。
他站起身来,走出正殿。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