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金瑶是在第三日到的。
王长生正在静室中调息,周供奉来报说安金瑶到了天阙门口。他起身出去,看到安金瑶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看到他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万宝城的灵果点心,给你带的。听说你最近天天闭关,连东阳城都不去了。”
王长生接过食盒。
“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的。他说天宝商会在中央仙域的商路最近不太平,让我来东阳仙域避避风头。顺便看看你。”安金瑶说着朝正殿里走,一点也不客气,“你这天阙我还没好好逛过,带我转转。”
王长生陪她在天阙里走了一圈。从正殿到偏殿,从藏书阁到丹房。安金瑶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偶尔停下来摸一摸廊柱上的雕纹,或者探头看一眼丹房里苏瑶正在炼的丹药。
“你这地方比万宝城安静多了。万宝城天天吵得要命,坊市里从早到晚都是叫卖声。”安金瑶在偏殿的石亭里坐下,掏出自己带的茶壶,“你最近在忙什么?别跟我说是在闭关。你每次闭关出来脸色都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王长生在她对面坐下。
“仙界最近不太平。有些地方出了事,我在查。”
“什么事?”
“有些宗门被灭了。灵气枯竭,修士失踪。”
安金瑶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天宝商会的线报也提到了。中央仙域边缘的紫阳宗、南冥仙域东部的青木谷,还有天机城外围的灵气浓度下降。我爹说这事不简单,让我别掺和。”
“你爹说得对。”
安金瑶把茶壶搁下,靠在石凳上看着他。
“王长生。你每次说‘不简单’的时候,就是有事瞒着我。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这事会不会影响到万宝城?”
“暂时不会。万宝城在中央仙域西北,不在那条线上。”
“那条线?什么线?”
王长生沉默了一息。
“有一条线,从北玄仙域南部一路延伸到中央仙域核心。那条线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出事。万宝城不在那条线上。”
安金瑶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知不知道仙界现在有多少仙皇境以上的修士?”
王长生微微一愣。
“不知道。没算过。”
“我算过。”安金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石桌上,“天宝商会做的是四方仙域的生意,各域各宗的修士数量、修为分布、灵材消耗量,我们都有记录。我把近千年的数据翻了一遍。仙皇境以上的修士,比千年前多了将近三成。仙尊境以上的多了两成。仙帝级的不算,那个级别的存在本来就少。”
王长生拿起玉简扫了一眼。玉简中的数据密密麻麻,按仙域、宗门、修为等级分类统计,极为详尽。
“高阶修士多了,有什么问题?”
“灵气不够了。”安金瑶将茶盏搁下,“仙界灵气总量是有限的。高阶修士越多,消耗越大。突破仙皇要海量灵气,突破仙尊要更多。一个仙尊突破时消耗的灵气,抵得上十个仙皇。仙界近千年高阶修士数量暴涨,灵气总量却在下降。你想想,再过几百年会怎样?”
王长生将这条信息与天道载体的行为拼在一起。载体在抽走仙界的法则与灵气。它在加速灵气枯竭。但即便没有载体,仙界自身的灵气消耗也在加速。高阶修士越多,灵气越少。
“会怎样?”
“断层。”安金瑶道,“高阶修士越来越多,灵气越来越少。低阶修士突破会越来越难,因为灵气不够用。高阶修士之间的争斗会越来越频繁,因为资源越来越少。最后形成一个局面——高阶修士越来越多,低阶修士越来越少。中间那层断了。”
她顿了顿。
“我在商会藏书阁的一本书上的时候学过一样东西,叫能量守恒定律。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仙界的灵气总量是固定的,用一点少一点。若没有补充,早晚会用完。用完的那天,仙界就完了。”
王长生看着她。
“你管这个叫什么?”
“末法时代。”安金瑶道,“灵气枯竭,修士突破越来越难,高阶修士越来越少。到最后所有人都卡在瓶颈上,再也上不去。仙界会变成一片死水。”
王长生将这个词在脑中过了一遍。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修士断层。
若天道载体继续抽取仙界的法则与灵气,末法时代会提前到来。到时候不只是普通修士突破变难,仙皇、仙尊、甚至仙帝的突破也会受影响。整个仙界的实力上限会越来越低。
“你跟我爹说过这个?”
“说过。我爹说让我别到处讲,免得引起恐慌。天宝商会内部知道就行。”
王长生将玉简收起来。
“安金瑶。若灵气枯竭到一定程度,万宝城的生意会怎样?”
“首先垮的是灵材贸易。没有灵气,灵材种不出来。然后是丹药贸易。灵草绝迹,丹药自然没了。最后是法器贸易。没有灵气驱动的法器跟废铁没区别。”安金瑶耸了耸肩,“不过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我爹说,我们这代人还能撑住。下一代人不好说。”
王长生靠在石凳上,将末法时代与天道载体的事拼在一起。天道载体在加速灵气枯竭。它在抽走仙界的法则与灵气,用于修补缺口。缺口补不上,灵气便永远回不来。天道载体抽走的灵气越多,仙界灵气总量越少,末法时代来得越快。
“安金瑶。若有人能把高阶修士抽走的灵气还回来,末法时代会不会推迟?”
安金瑶看着他。
“还回来?怎么还?”
“不知道。但若有人能做到,末法时代是不是就能推迟?”
安金瑶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灵气总量是固定的。若有人把抽走的灵气还回来,总量不变,末法时代自然推迟。但谁有那个本事?能让全仙界的高阶修士自散修为。谁去还?”
王长生没有接话。
安金瑶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
“王长生。你是不是在打这个主意?”
“没有。我可没能耐与全仙界高阶修士为敌。”
王长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万宝城?”
“过两天。我爹说这边不太平,让我别久留。怎么,你想让我多住几天?”
“多住几天也行。”
安金瑶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
“行。那我多住几天。反正天宝商会在东阳仙域也有分号,我在这边也能处理事务。”
两人在石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安金瑶讲万宝城最近的趣事,讲天宝商会在各方仙域遇到的麻烦,讲她最近炼的一炉丹药炸了炉。王长生听着,偶尔插几句。几个月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个下午里松了大半。
天色暗下来时,安金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走了。明天带我去东阳城逛逛。你妹妹说城里那家茶楼的灵果点心好吃,我一直没尝过。”
王长生点头。
安金瑶朝客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长生。末法时代的事,你好好想想。灵气枯竭不只是修士突破变难,整个仙界的根基都会动摇。你若真想做什么,趁早。”
她转身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
王长生坐在石亭里,将安金瑶的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能量守恒。灵气总量固定。天道载体在抽走灵气。末法时代会提前到来。若他能把灵气还回来,末法时代便能推迟。
但怎么还?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