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的人一早撞开院门，气还没喘匀。
“领主，东边、西边都有人。”他扶着膝盖，“错着时辰来的，一拨一拨，不下三拨。”
我放下手里的苗，跟着他上了东坡。趴在坡脊的草丛里往下看，灵田东头那片灌木后头，果然伏着一道人影，穿青灰短打，腰里别着册子。他不敢下田，只远远拿眼量，嘴皮微动，默记着亩数。
我没动。
西边另一片乱草里，还藏着第二拨。这拨穿赭色的衣边，探头看了一眼多层灵棚，又缩回去。隔了半个时辰，南边坡上又冒起第三拨，这拨的衣摆上绣着一圈暗纹。三拨人隔着半里地，各看各的，互不搭话。日头移到头顶，青灰短打那拨先退了；赭色衣边的挨到晌午；衣摆绣暗纹的蹲得最久，直到暮色压山才走。
有一回，那青灰短打的探得近了些，几乎要踩到田垄。我蹲在坡上没动，只看着。他在田边站了片刻，拿脚拨了拨垄沟里的土，到底没敢下田，又缩了回去。
回到院里，几个青壮已经红了眼。
“领主，这是骑到咱脖子上了！”一个攥着拳头，“俺们几个摸过去，把人扣下！”
“对，扣下问清楚是谁派来的！”另一个抄起扁担。
我抬手压了压。
“不能扣。”
院里一静。
“咱们一动手，就等于告诉他们，咱怕了。”我道，“他们本来还在猜，这下倒好，几家索性凑一块儿压过来。”
“那……就由着他们看？”
“由着看。”我站起身，“看的是田里这点东西。真让他们看走眼，才是好事。”
我心里有本账。探子分好几拨、分属不同的衣色，说明周边几家谁也没跟谁先打招呼，是各自摸过来的。各家都在忌惮，可各家都还没打定主意。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只敢远远看，不会真刀真枪地上。真要是一家先动了手，旁的家反倒坐收渔利。
我若这时候露一手，把人打疼了，反倒逼着几家坐到一处。忍着，叫他们互相猜，才是活路。
白日里，我照常下地，照常给人看诊，腰弯得比谁都低。灵棚外头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懒得加，就那么敞着。
暗地里，我把巡防的人分成三班，日夜轮着蹲。不靠近，不驱赶，只远远记下每一拨人的衣色、腰牌、来的时辰、退的方向。青灰短打的那拨，连来了两回；赭色衣边的那拨，隔了一夜才又露面；衣摆绣暗纹的，蹲到日头偏西才撤。我拿炭条在木板上画，哪家从哪边来，哪家站得久，哪家带了册子，一笔一笔，渐渐有了模样。
蹲守的后生起初不解，问我为何不把这些人拿了。我只说一句：“拿了一个，漏了十个。让他们看，他们才看不全。”
“领主，画这板子作甚？”巡防的后生问。
“记人。”我把板子翻过来，“今日三拨，三拨不是一家。记住他们穿什么，往后才好认。”
后生凑近看，板子上歪歪扭扭画着三种衣色，旁边注着时辰和方向。他咂咂嘴：“领主，您这是把谁家来了几拨都记下了。”
“记下了，才知道怕的是谁。”我把板子挂回墙上，“他们看咱们的田，咱们也看他们的人。”
入夜，我比往日多吞了一轮地脉浊气。地底那点灵韵，又厚了一层。道心照旧躁，可白日里流民们那句句“领主可靠”，又把它按了下去。
到第三日傍晚，探子们看够了，一拨接一拨地从草丛里退出去，悄没声地没入封山的方向。退的时候，他们都没回头，走得极快，像是生怕被人盯上。
院里的青壮松了口气：“可算走了。”
我望着那条山道，没说话。他们看够了，该回去议了。板墙上那三种衣色，我用炭圈了又圈。
第二日一早，巡防的人从边界摸回来，进门时脸色发白：“领主，封山那几家女领主，凑在一处议了半宿。”
“议出什么了？”
“定了日子。”他咽了口唾沫，“三日后，组队，直扑灵棚。”
我捏着那根炭条，在板墙上最浓的那道圈上，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