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大亮，我已经把袖里那本薄册子摊在了膝上。
这几日记下的草图、阵营标记，我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拿细绳将册子四角捆紧，塞进药箱最里层。随后打开箱盖，把剩下的灵草按外伤、暗伤分作两堆，缺什么补什么，又把昨日老婆婆塞的糙饼用油纸包好压在箱角。雪团跳上行囊顶端，蹲坐着，鼻尖一直朝着后方那道山道。
“还蹲着？”我揉了揉它的耳朵。它的毛软而暖，低低呜了一声。我知道，后头那几道气息还没走。
村道上已经有了人声。昨日被我治过的百姓，早早聚在门口，这个塞来自家晒的灵草，那个挎来一布袋粗粮。
“先生，多住些日子再走罢。”一个老婆婆拉着我的袖子，“您这一走，我们再有个头疼脑热，可找谁去？”
“是啊先生，”旁边的汉子也劝，“这一路往西南去，听说不太平，您孤身一个，万一遇上歹人……”
“诸位的情，我领了。”我把那些灵草粗粮一一谢过，又取出一包基础汤药，递给那老婆婆，“这药留着，老人娃娃有个风寒，煎上一碗便成。我不会走远，周边村落，我会一茬一茬巡过来。”
众人还要再劝，我背起药箱，朝他们拱了拱手。那老婆婆又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还热乎的糙饼，我没推辞，收下了。转身踏上官道时，身后的挽留声渐远。
刚出村口，雪团就从行囊上竖起了毛。我没回头，眼角余光却看见，身后几十步外，跟着三道不紧不慢的影子。我故意拐进一片开阔的向阳官道，路敞亮，两侧无遮无挡。雪团绕路往侧边的林子里钻了一趟，又回来，那三道影子却始终钉在远处，不肯脱开我的视线。
甩是甩不掉的。我索性不甩，脚下步子反倒更慢了些，一路走一路打量道旁的田垄。
走这种敞路，他们看得清楚，反倒猜不透我要去哪儿。真要钻进山道密林，他们才会真紧张。我一边走，一边沿路给零星赶路的村民看看小毛病。日头把我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半途歇脚，一个背柴的老汉凑上来，说弯腰砍柴就腰疼，几年了没人治得好。我搭了脉，按了按他腰际，留了副药，又顺口问前头镇上是哪位领主的地界。老汉说是林老爷管着，近年跟隔壁争地闹得凶，叫我留心。行囊里的草药，也在这一处处小村里补了些新采的。
身后飘来的气息杂得很，有百姓舍不得我走的温厚，也有那三道影子揣着的戒备。我不疾不徐地引入体内，胸口那点起伏，又被领地送来的灵韵抚平。
日头到了正顶，我们走到了两片村镇交界的一处坡梁上，风从坡下卷上来。
往前望去，官道那头三三两两人影正朝这边迎。有个挎篮的妇人老远就挥手：“可是落尘域来的那位先生？我们村都等您好几日了！”
我心头一定。首村这一片，该摸的底细都摸到了，谁是敌、谁中立，争田争渠的节点，一笔一笔都在册子上。再往前走，便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大村镇，眼线只会更多，我这郎中的身份，也得演得更像些。
“前头还有多远？”我问那妇人。
“过了两道坡，连片十来个村子。”她笑得满脸是褶，“消息早传到了，都备着空床位等您呢。”
黄昏时，我们在路边一间避雨的小屋里歇脚。屋顶漏着点风，我正把草铺开，雪团忽然竖起耳朵，朝来路望了一眼。
我也听见了。身后那三道影子，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北去了，脚步又快又急，是赶着回去报信的。另一股，留了下来，不远不近地守在了林外。
我把药箱往墙根一靠，望着北去那股影子消失的方向，在路边那间小屋里，慢慢坐了下来，歇口气。雪团挨着我脚边趴下，耳朵却还朝着林外那股留守的气息。
报信的人跑得越快，说明他们的主子，心里越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