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古朴印符亮起后,宗主双手结了个我从未见过的印。
半空里的光色变了。先前那面暗青色的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暗红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悬在天顶。它没有立刻砸下来,只是悬着,威压却比刚才那面山沉了数倍。城下的荒草齐刷刷伏倒,连围观修士的衣摆都被压得贴住腿。
我举起剑,迎上去。
玉佩是热的,热得有些烫手。那股温劲流进经脉,把躯体被压得下沉的力道托住了几分,撕裂的痛被它一层层按下去。可道心不一样。道心深处那片灼意,在这团暗红威压底下,猛地窜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心口往里搅。
我面色发白,眼皮跳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抵在胸口衣料上,没让自己露出怯态。
这股灼意和躯体的伤不一样。躯体的撕裂,被那股温劲一层层按住,麻是麻,到底还站得稳。道心这一块,温劲碰都不碰,像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我心里清楚,借力是要还的,这就是那笔账。
城防阵纹又裂了。这次不是一道,是七八道同时爬开。外侧又一段城墙塌下去半截,烟尘裹着碎石冲上城头。传令兵滚着上来,嘴角带血:“领主!铁叔带人在塌口底下顶木料,伤兵已经往医棚抬了!”
“让他离塌口远点。”我咬着牙,“别把人搭进去。”
城下的围观者在议论。附庸宗门那帮人又来了精神,指着城头:“撑不住了吧?脸都白了。”中立散修把兵器换了只手,神色犹豫。最外圈那几个粗布短打的男修,心提到嗓子眼,没人敢出声。
天顶那缕白雾又飘过,在暗红杀招上方停了停,没有压下来,也没有替谁添一把力。风把那团暗红的腥味吹到城头,我皱了皱眉。
那团暗红,砸下来了。
我把剑横在身前,余热尽数催上。剑势一层接一层顶上去,可这一次,鳞甲似的剑势刚一碰到暗红,就被烫得卷边、破碎。我被推得步步后退,脚下城砖一寸寸裂开,靴底碾过碎渣,发出咯吱的响。
每退一步,身后的士卒就把心提高一寸。甲将在垛口后吼着补阵,嗓子都劈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不能倒。
道心那团火,越烧越旺。
我腾出一只手,按住胸口那枚玉佩。领地方向的灵韵顺着脚底涌上来,街上、巷里、医棚下,数十万领民悬着的那股心神,也一点点汇过来。灵韵与民心拧成一股,把那团要窜出去的灼意,硬往下压了压。
压是压住了,可没压死。那团火在胸口底下翻了个身,又烧起来,只是慢了些。我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下巴滴到城砖上。
雪团忽然在脚边猛撞我的小腿。
它没叫,只是用鼻尖死死指着暗红杀招侧面的一处,喉咙里发出一串极急的呜声。我顺着那处扫了一眼。那团暗红看着浑然一体,可侧面靠下的位置,有一缕光色转得比别处慢半拍。
是破绽。
我没有声张。借着碎剑势的掩护,我一边后退,一边把那处破绽死死盯在眼里。对面半空里,宗主见我连连后退,以为我力竭,口中念念有词,那团暗红又涨大一圈,朝城头碾下来。
全场都屏住了气。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附庸人马,也忘了吆喝。
我退到垛口边缘,脊背抵着冰凉的城砖。道心在烧,手在抖,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
我不再纯守。
握着的长剑,缓缓沉了下去,沉到与肩齐平。一股劲,从脚底、从玉佩、从满城的心神里,一点一点汇到剑尖上。
剑尖没有亮,也没有鸣。它只是沉在那里,像一汪不见底的水。可我知道,这一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