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使者就被领进了前厅。
甲将守在厅门，一柄柄验过信物，随身兵器尽数卸在廊下，又逐人核对了名帖。雪团趴在槛边，鼻子动了动，几缕气息顺着那层契约探到我这儿来。我坐在主位上，神色没动。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比昨夜又沉了一丝。
先来的是两家中型势力的使者。为首的老者进门便长长一揖，双手捧上图册和灵脉名册，纸页上还沾着路上的泥。
“我等在旧宗门底下，被压了十几年。”老者声音发涩，“赋重，人也不当人。听说领主治下，赋薄、田匀，不杀降。今日来，是真心献图，求一条活路。”
另一拨年轻些的使者接上话：“我们原是中立的，谁也不帮。可旧宗门前几日逼我们出人出粮，不出就烧庄子。这才不得不来。”
文吏上前接了名册，逐项登记。我翻着图，问了几句地界、户口、存水。几人一一答得利落，没有半分闪躲。
我叮嘱文吏：“这两处的图，单独立卷。归附之后，驻军、屯粮、讼狱，都按新制办。”
我点头：“放下兵器，各安其业，旧怨不究。田怎么分，税怎么收，照新附各镇的例。”
老者颤着手，又揖下去。
后两拨使者就不同了。进门先称颂，话说得满，礼却薄，只捧上两匹布、几包茶。我问他们要图册，为首那个胖子打个哈哈，说版图散、人还没齐，改日再补。话头却绕着弯子问：领下有多少兵卒，新铸了多少军械，边隘那一战折损几何。
“听说领下新破了边隘，了不得啊。”胖子笑着，“不知这一仗，折了多少弟兄？”
雪团在槛边又动了动耳朵。那几个人身上，一股陈年旧宗门的戾气，盖都盖不住。
我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兵是不多。”我端起茶，“守着这点地方，够了。那一仗，折了些。”
胖子眼睛一亮，又追问外墙几道、粮草囤在哪。我便含糊着，把兵力说薄了两分，把存粮说紧了三分。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话里漏出去的，都是我想让他们带回去的。
“听说领下还在招兵？”胖子搓着手，“这近处的壮丁，可还够用？”
“够不够，打起来才知道。”我端着茶，没接他的话头。
胖子讪讪地笑了笑，换了个话头。
顺着话头，我反把那三处据点的地势、守军多少、粮仓囤在哪一处，一句句套了出来。他们还当我被蒙在鼓里，知无不言，连哪段城墙新近裂了缝，都漏了口风。
“诸位远来。”我放下茶盏，把话挑明，“真心归附的，交图、罢兵、不害百姓，从前的旧账一笔勾销。要是仗着壁垒、裹挟百姓负隅的，那便莫怪我不讲情面。”
几拨人齐齐应是。假的那两拨，脸上也赔着笑。阶下的甲将冷眼把这几张面目记了个遍。
厅里静下来，使者被领下去用茶。廊下走过的商队里，闲话又飘进来：皇朝那位女帝姜清瑶仍按着旧法度，看着这一切没动；秘境里那位天曦山长，气运又淡了一截。
玉佩那股温热猛地一沉，道心底的污浊翻上来，顺着经脉一阵抽痛。我垂眼，拿指节抵了抵袖口，把那口气压住，没叫人瞧出来。胸口那枚本源碎片垫了垫，只缓了肉身这阵抽痛，压不下道心那层浊。这股浊比昨日又厚了一分，是前番吞了那一战散出的本源积下来的。我引灵韵、借民心，又一次把躁意一寸寸按回去。背上那道目光仍旧钉着，被我压污的动作惊动了似的，沉了沉。
谁可纳，哪几处必须打，我心里已理清。只是不能祸及城里百姓。
日头偏西，使者辞行。我站在阶上，看着那两拨假使者上了马，鞭梢一甩，走的却不是回本处的路。
入夜，暗探回来报：那两拨人没回家，径直投了东头那座壁垒。墙里头，连夜在加筑外墙，民夫被驱着搬石，哭声都传不出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