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风卷着沙土，掀起使者车驾的帘角。
那支捧着装订成册的折衷文书的车队，天没亮就候在了关口。我携了文吏送到闸口，礼数做足，亲手将最后一份誊清的副本递到乙派系使者手里。
“领主留步。”使者接了文书，拱了拱手，“此去都城，快马也得半月。文书呈上去，御批下来之前，落尘域这几日，还是莫要掉以轻心。”
“省得。”我点头，“回去替我谢过朝中诸位斡旋。”
车队辘辘远去，扬起一线黄尘。我立在闸口，目送那点影子缩成天边一个黑点，才转身回城。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肉，温温地热着，一丝天道留下的印记在经脉里细细地磨，扯出一阵淡痛。我把那点痛按下去，没露声色。
刚回大殿，甲将就进来了。
“领主，南边山里清出了尾巴。”他抱拳，“上次劫里漏下的几百死硬，钻进了黑风谷那一带的深山幽谷，仗着地熟，连日出来劫掠乡野。几个村子的粮被抢了，人也伤了。”
我指节扣着掌心：“还有呢。”
“铁柱那边报，城防阵法全检修完了，工坊现下满负荷，弩机、阵旗、甲胄都在连夜赶。”甲将收着声，“他说他只管军工，领兵的事，还得我来。”
我嗯了一声。铁柱那个人，一辈子守着炉窑，从没碰过兵符，这个分寸他自己拎得清。
“分兵进山。”我铺开南边的舆图，笔尖点在黑风谷的位置，“不急着剿。先把被抢的村子护住，粮食先送过去。那些死硬的，围住了再打；被裹进去的，愿意降的不收押，编进屯里给田。”
“末将领命。”
“还有，各关口的盘查收紧。”我笔尖又挪到边境那一线，“商队照放，可混在里头的生人，一个个给我记下来。名字、来路、落脚在哪条街，都记。”
甲将一怔：“领主是说，都城那边会派人来？”
“文书是带回去了。”我收起笔，“可朝堂上认不认，认的是哪一家的话，还没个准。人先到，话后到，是常事。”
甲将领命下去了。雪团从殿角窜出来，抖了抖毛，凑到我脚边。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它颠颠地跟在甲将后头出了门，进山去了。
接下来几日，南边的小仗断断续续地报回来。
甲将打得稳，先救村子，再围据点。谷里那几股流寇，死硬的被一个个端了窝，胁从的丢了刀跪出来，就地编了屯。雪团趴在山脊上，把幽谷里的画面一段段传过来：塌了一半的木栅、堆着的粮袋、几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妇孺。我看着那些画面，没让甲将赶尽杀绝。
第五日，边关的急报送进了城。
文吏捧着卷宗进来，脸色有些沉：“领主，这几日边境涌进来的商队，比往常多了三成。弟兄们盘下来，里头夹了十几拨生人。言谈举止不像做买卖的，落脚之后也不赶路，专往归顺过来的那几户老世家宅子边上蹭。”
我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看。名字记了一串，来路写得含糊，有的说是行商，有的说是游方修士。
“都城那边呢？”我问，“有什么风声传回来？”
“商队口里带话。”文吏压低声音，“说文书一进都，朝堂上就吵翻了天。几家拍桌子骂，几家不吭声。那位姜陛下阅了奏报，一直没批，也没拦，就那么搁着。”
我合上卷宗，指节在案沿搭了搭。
入夜，我一个人上了露台。
南边那条都路隐在夜色里，望不到头。胸口玉佩又烫了起来，比白日里更躁。道心底那层污浊翻了个身，刺意顺着脊梁往上爬。玉里那点本源之力涌出来护着心脉，我借地脉的灵韵、借满城的民心，一寸一寸把那股刺痛往下压。那道钉在身上的冰冷目光还在，不催，不涌，就那么沉沉地伏着。
一纸文书，盖了印，画了押。可它挡不住千里之外那一盘棋。
真正的算计，早在使者车驾还没进都的时候，就已经开场了。
我望着南边那条黑沉沉的路，玉佩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跳。
而城下，那十几拨分属不同门户的生人，已经在一条条巷子里落下了脚。其中几拨，趁着夜色，叩开了几户老世家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