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界枯土路上，一行新脚印比昨日深了半寸。
天刚亮，报信的青壮又蹲在了府门口，鞋上的泥没干。他说昨夜那几个黑影没散，趁雾把界碑旁的荒田踩了个遍，还撬了块碑角往回搬。
“还有三个采药的，没回来。”青壮嗓子发紧，“怕是叫人捎走了。”
跟着他走到西界。斑驳的界碑歪在一边，碑根的浮土被人踩实，几道车辙压过田埂，一直拖进邻域方向。枯黄的荒草倒了一片，草茎上沾着外来修士靴底带的碱泥。田埂尽头丢着一截断绳，绳头还拴着半块刻了纹的木牌。地上没有尸首，也没有话，只有被踩出来的一道线，明明白白画在领地边上。风从界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邻域才有的碱涩味，刮在脸上发紧。四下里静得很，连鸟叫都没有。
随行的流民红了眼：“领主，人是在咱地界上叫人掳走的！带上锄头去讨个说法，怕她作甚！”
旁边一个老汉蹲下来，手掌按进那道车辙里，半晌没出声。辙印深得压进了半截手指，是装了重物的车。
“讨说法，拿什么讨。”蹲下身，捻了撮碑根的土，在指缝里搓了搓，“人家是修士，咱们手里是锄头。这一去，正好把‘男修聚众’四个字坐实了。”
那青壮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还想再劝，被旁边的老汉一把拉住了。
心里盘算得清楚。对方没大军压境，只撬一块碑、圈一片田、捎三个人，是拿小刀一寸寸试。试这处男领主到底装没装胆，试到哪一步会跳。今日若带人冲过去，明日周边几家女领主就有了联手的由头，赋税断、流言起，刚稳住的人心先自乱了。
不还手，不代表不看。
回到村里，把十几个青壮叫到晒谷场，分作三班。白日两个，夜里两个，沿着西界那道被踩出的线来回走。不许带刀，都扛着锄头、挑着粪筐，远远看着就行。哪片荒田被人占了、哪条道上来了几个人、停了几炷香，记在木牌上，天黑送回府里。
“真叫人堵上了呢？”一个后生问。
“扔下锄头就往回跑。”把木牌塞他手里，“人回来比地要紧。”
木牌上不写字，画道道，一道算一个人。识不得字的后生也使得，数得清道，就数得清来过几拨人。后生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咧嘴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寻同伴有伴的人。
老仆跟到灶房，压低了声。这些日领地里散着不少废灵根、陈浊气，堆在仓房角落没人要。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凑近说话。点了点头，让他今夜起把这些零碎尽数收拢，连夜送进后院那间锁着的空仓。
白日又去了一趟西界。剩下几个采药没走的妇人缩在田头，脸白得像纸，夜里吓出来的心慌压不住。一个老婆婆攥着药锄，指节捏得发白，说夜里听见林子里有哨子响，怕是再晚一步，连自己也被捎走。坐下来，指尖按在她们腕上，一丝极淡的生机透进去，把那股惊悸顺着经脉抚平。分文不取，只说别怕，田里活计照旧。老婆婆怔怔看了自己的手腕两眼，那只抖了一夜的手，这会儿竟不抖了。
妇人捧着空药筐，眼泪先掉了下来。
入夜，仓房门闩落下。盘坐在废灵根堆里，混沌之力铺开，把白日收来的浊气一缕缕吞进经脉。每吞一缕，心口便跟着一刺，那是道心在痒。可白日里那些妇人的感激、青壮记牌时的认真，也随着地气一同漫上来，把那点刺痛一层层托住。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衬得仓房里格外静。
修为不见涨得快，却一寸比一寸实。这点实诚东西，旁人瞧不见，自己心里却清楚。
睁开眼时，窗纸已经泛白。对方撬碑、掳人、圈田，下一步会是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探子既已试过深浅，断不会只来这一回。
推开门，晨雾里，西界那道被踩实的线上，又多了几道新车辙。雾还没散，新辙印黑黢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