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的霞不是烧红的，是惨白的。白日里那几个被放回去的修士，早该回到秘境复命了。
我站在城楼上，没点灯。雪团趴在脚边，耳朵忽然竖起来，冲着北边秘境的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那股道韵，又来了。
比上回在山谷里那一次重得多。它不是一阵风，是整片天压下来。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从秘境那头缓缓挪过来，山尖对着我。领地里的狗不叫了，田里收工的人直起腰，抬头看天。城楼下赵铁柱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街上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搁在墙根下，大气不敢出。连雪团背上的毛都贴在了皮上，喉咙里压着一声不敢出的呜。
一道声音自那道道韵里落下来，没有起伏，却比上回多了一层我没听过的东西。
苏临渊。
我没说话。
你夺秘境本源，伤我门下弟子，剥我教中资源。那声音道，你可知罪？
我抬手，按在城垛上。掌心那枚玉佩烫了起来，金光一点一点透出来。丹田深处，混沌黑雾顺着经脉走到掌心，又从掌心漫出去，在我身前铺开一层极淡的雾。这层雾不硬，不刚，只是把那座压过来的山，轻轻托住了。
圣女要问罪。我声音不高，却顺着那道道韵传出去，我只问一句。
天那边没有接话，可那道道韵顿了半息。
落尘域的男修，我道，世世代代被那道性别枷锁压在底下。世家男子不许修行，寒门男儿求道无门。他们不是犯了罪，不过是投错了胎。这万古的秩序，护的是哪一门，压的又是哪一门？
我顿了顿，把这些年走过的村落、见过的瘦老汉、破庙里那个别过脸却乖乖伸手的年轻修士，一个一个，缓缓铺进道韵里。那些人没犯过什么错，只是生为男身，便连一本最粗浅的吐纳法门都不配碰。有人生下来就是世家子，有人一辈子在田垄里弯着腰，连求道的门朝哪边开都没听说过。
我不求天道塌了。我道，我只求它，别再偏心。万道之下，人是一般的人。
天那边静了很久。
那座压过来的山，没有退。可我能感觉到，它在抖。不是被我的道韵顶住的抖，是它自己在抖。像一根撑了千万年的柱子，柱身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延长。
你……天曦瑶的声音又落下来。这一次，那层没有起伏的平板，裂开了一道缝。你所言，本座……并非不曾想过。
我心口一动。
可秩序若崩，那声音紧接着道，比先前更急了一分，域内亿万生灵，又当如何？
秩序是死的。我道，人是活的。
这一句送出去之后，秘境那边久久没有回音。
我身前那层混沌雾，和天上那道圣洁金光，在半空中顶着。一正一浊，一冷一温，谁也没压过谁。风在两道道韵之间打了个旋，城楼下的旗被吹得笔直。远处田里的稻草人被风扯得歪了歪，草帽子掉在地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
天上那座山，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慢，很稳，可我看得清楚，它在退。那道压了落尘域不知多少年的圣洁道韵，一寸一寸从城楼上空撤了回去。它没有放狠话，没有再威胁，就那么静静地退了。
雪团从脚边站起来，冲着北边望。
我站在城楼上，没有追。
天边那道惨白的霞光，没有像往常一样重新聚成压顶的形状。它就停在秘境上头，明一下，暗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不稳的灯。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玉佩的金光已经收了，掌心那点混沌气也散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城下的人慢慢直起腰，货郎重新挑起担子，可谁都没说话。赵铁柱松开刀柄，手心里那把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最后望了一眼秘境上头那道明灭不定的霞光。它没有再压下来。
往后，怕是要有一场长长的仗要打了。不是刀兵，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