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皇朝那个方向扑面过来,我却没有立刻动身。
千里之外的朝堂,那份搁在御案上没批的协议,还有秘境与残碑里那些解不开的结,都还悬着。可路再远,也得先把自家脚下踩稳。我决定先把落尘域这盘账,从头理一遍。
天亮,我带上铁柱和雪团出了府。
大地上还留着大战后的气味。焦黑的断木,没来得及收走的断戈,田埂边一道一道裂开的口子。雪团窜在前头,鼻子贴着地,一段一段把山川灵气传回来。
铁柱跟在身侧,肩上扛着一卷矿图。
“领主,先看西坡?”他指了指西边那道残脉,“那一脉去年被妖兽冲撞过,修是修好了,里头混着不少浊气,一直没清干净。”
我点头,跟着他往西去。
西坡的灵脉从山腹里钻出来,光色发暗。我蹲下身,掌心按在一块龟裂的城砖上。底下灵韵走得不顺,像堵了一口的水管,到了这一截就发沉。雪团凑过来,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喉咙里咕噜一声。
它传过来一点意思:这附近,散着几团不干净的东西。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走。
战后这一域,痕迹到处都是。败走的修士丢了兵刃,掉了法宝,连本命精血都洒在田埂上。这些散在泥土里的残源,品级不低,偏生混着杂质,寻常人收不得,也炼不干净。可到了我手里,是能用的东西。
中午拐进一处村子。灵田刚分下去不久,稻苗矮矮地伏在水里,颜色比别村淡了一截。几个男修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见我过来,忙站起身。我摆手让他们蹲着,自己蹲到田边,抓了把泥土。土是松的,可底下那点灵韵,薄得像一层纸。
村外的营地还搭着棚子。没安置完的流民缩在棚下,锅里熬着稀粥,几个孩子扒着棚柱看我。铁柱压低了声音:“这批人,口粮还够撑半月。”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山坡上,铁柱铺开矿图,一笔一笔给我点。
“工坊三班倒,甲胄弩机堆了三库。城防阵法全转着。”他指尖落在图上两处,“就是矿上,西坡、北岭两条脉战后减产,出矿比战前少了两成。还有流民,归一时多收进来的那批,安置下去七成,剩下三成还在城外营地蹲着,等田。”
我翻着他递来的册子,一行一行看。
午后,柳领主从城里赶来,怀里抱着户籍和民情的总账。
“领主,民心是这一卷顶高的时候。”她把册子搁在我膝前的石头上,“可田亩分下去,灵田还没全养起来。有几处村子,灵脉薄,种出来的灵谷比别处瘦。再不定一定,秋后要出乱子。”
我接过来,和铁柱的矿图叠在一处看。
两张图一对,短板就露出来了。
散在全域的残源是够多。战败修士的本源碎片,废弃的法宝残片,妖魔的精血,雪团一路走一路标记,点了不下十几处。这些东西拿混沌武魂去炼,能提纯出一批干净的本源来。可灵脉里混着浊气,灵田里养着瘦谷,流民还没全安顿。底子没夯实,光是吞进来,压不住。
远处山脊的影子里,有几道目光一直缀着我们这行人。没靠近,也没散。那是界外几支旧世家留下的眼线,战后就盯着这边,既怕我再壮大,又摸不清深浅,只敢远远看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风又起来了。只是这一回,风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天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制,又压了上来。不重,落在道心深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看着,不催,不涌,只是等着。胸口玉佩跟着温了一下。我抬手按住它,那点温热一闪,就敛了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
散落的残源能炼,灵脉的浊气要清,离那一步升阶,底子还差着一截。远方朝堂的风雨再急,我也得先把这一域的根扎牢了再出门。
雪团仰起头看我,尾巴轻轻扫着地。
我按在玉佩上的手,还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