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里地,我一骑一骑勒近。
到了离她百步,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亲卫。再往前,我一个人走。
风住了。整片荒原静得能听见脚下碎石被风压碾动的声。
她就站在界碑底下。近了看,红衣不是绸缎,是一层泛着暗泽的织物,贴着身形,腰间束得极紧。墨发被界壁漏过来的阴风卷起几缕,露出一张极艳的脸。眉是斜的,唇是红的,可那双眼睛不艳,沉得像两口枯了千年的井,井底压着熔岩。
她没带兵器。可我一站定,胸口玉佩就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地烫。
不是怕。是认。
“你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她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带着种从冰层底下渗出来的凉,却字字砸得实,不像在问,像在断言。
“落尘域,苏临渊。”我站定,隔她五步,“女尊孤身过界,大军压在界壁那边?”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到不了眼底。
“我若带大军,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已经烧成灰了。”她道,“我一个人来,是给你面子,也是给我自己省事。”
我没接这句客套。她身后那道界壁的口子还没合,黑雾一线一线往里渗。她一个圣境立在这儿,方圆数里的灵韵都被她压得矮了三分。雪团伏在我侧后方一处土坡后头,赤瞳锁着她,不敢出声。
“女尊大老远过来,不是为了夸我这地方亮堂。”我道,“有话直说。”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从我的脸落到胸口,停了半息,又挪开。
“痛快。”她道,“那我也不绕。三日前,界壁那头,有一股气息动了。很淡,可我闻得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在半空里虚虚一引,指向我胸口的方位。
“同源的东西。”她说,“在你这领地里。我循着它过来的。”
我手按在玉佩上,没动。
同源。她没说那东西是什么,我也没问。话到这一层,彼此都留着一线,谁也不把窗纸捅破。她要的是线索,我守的是底牌。在她没掀桌之前,我没必要先亮。
“落尘域地界上,东西多了。”我道,“女尊说的同源,是哪一样?”
“你心里清楚。”她盯着我,“我也不逼你今日就交出来。”
风又起了,把她的红衣角吹得扫过界碑。
“我给你交个底。”她声音沉下来,那点张扬褪了,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魔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天天想着打进人界。我过来,是因为那边出了问题,我们一族,快待不下去了。”
她说“一族”两个字时,下颌绷得极紧。那不是给人听的场面话,是一个扛着整族生计的人,压到极处才漏出来的一句。
可也就这一句。她旋即收住,像把门又关上了。
“具体什么问题,眼下还不是时候讲。”她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要找那东西,是为了全族,不是为了杀谁。”
我看着她。她说了来意,可真正要紧的那截,她攥在手里,没放。
“我也给女尊交个底。”我道,“落尘域不惹事,也不怕事。你一个人,我以礼相待,给你站的地方,给你说话的份。可你的脚,不能越过界碑往内域踏一步。你的人,一个都不许跟进来。”
她挑眉:“就这?”
“就这。”我道,“在这个分寸里,你我可以把话慢慢谈。越过这道线,后方八座阵立刻起,我落尘域虽小,拦一个圣境半个时辰还是拦得住的。”
她望了一眼我身后。那里,山脊上八道主阵的灵光已经浮起,军团列成阵势,弓上弦,刀出鞘。铁柱立在阵眼,没上前。
她收回目光,忽然又笑了。这一笑,比先前那两回真些。
“行。”她道,“你这个做主人的,骨头倒是不软。”
她转身,朝界碑外那片荒原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明日,找个地方,坐下来正经谈。”她道,“我把筹码摆上台面,你把顾虑也摆上台面。看看你我之间,有没有一条路,两边都能活。”
话音落,红衣已经立回她先前那处高地,背对着我,不再言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主城那边,柳领主的密信恰在这时到。我拆开,火漆还温着:皇朝外交文书已定稿,使团出皇城了,奔灵域来。
我把信折起,揣进怀里。
一边是魔渊女尊站在门外,揣着没说尽的来意;一边是皇朝使团带着大义的皮,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