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别苑的帖子便送来了。
帖上没写正事，只一句：“今日得空，请主公过来吃茶。”
我到时，夜璃已在厅里坐着。那枚漆黑玉简不见了，她神色却与昨日不同。昨日那点凝重收了回去，换作一种我熟悉的、摊牌前的笃定。
“坐。”她给我斟了茶，“我不绕弯子。昨夜魔渊回信了。”
我端茶的手没停：“前辈请讲。”
“魔渊愿出东西。”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一批灵材。你工坊缺的那几味寒铁、阴晶，魔渊库里有，成色比你域外买来的好。第二，往后天道若再压你这方灵域，压到最紧的时候，魔渊可以从另一边，替你分走三成。”
茶盏在我掌心转了半圈。
这两条，都不轻。寒铁阴晶是铁柱扩军盼了半年的东西；天道反噬这两年压得我道心常年带伤，有人从旁分走三成，等于替我扛半副担子。
她开价越厚，索价越狠。我等着下文。
“寒铁阴晶，什么时候能到货？”我先问了句不急的。
“你点头，三日之内，第一批便过界。”她道，“成色你尽可拿去给铁柱验。魔渊做生意，不拿次货糊弄人。”
“那三成天道压力，又怎么个分法？”
“不是白分。”她竖起一根手指，“天道压你最紧的那几回，我从魔界那边扯它的后腿。它顾了头，便顾不上尾。你这边松一口气，它那边也落不到好。”
账算得明白。她不是做善事，是借我的灵域，替她魔渊也松一寸绑。
“我要的回报，也不跟你藏。”她身子前倾，那双渊水似的眼睛盯住我，“我要靠近你的灵脉。不是图你的城，图你的百姓。我要你那灵脉底下流着的东西。我要站到它边上，亲自感知一回。”
来了。
我指尖在茶盏沿上收了一下。
“前辈该知道，那是我落尘域的根。”
“我不挖你的根。”她立刻道，“我只要站在外缘，感知一回。魔渊的天道桎梏压了万代，我要找的那道缝，只有在你这同源的本源边上，才照得见。你让我看一眼，魔渊欠你一个大人情。”
“一眼，看过之后呢？”
“看过之后，该帮你的，魔渊不含糊。”
我没应声。
厅里静下来。院外有卫兵换岗的脚步声，远远传进来。我胸口玉佩贴着里衣，温温地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这条件，像蜜糖，也像钩子。让她近灵脉，等于把我最软的地方掀开一角给她看。可若她真能从旁分走天道那三成压力，我这道心，往后能少受许多罪。
当夜回城，我给姜清瑶去信。
她的回话隔了一夜才到。字依旧端正，却比往日长：
“灵脉是根本，不可轻许。然天道反噬之苦，主公这两年独自扛着，臣在旁看着，亦非不知。若非得已，可许其外缘，不许其核心；可限时，不许久；主公亲自押着，三重制衡不可松。此三句，请主公务必记牢。”
我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烧了。
纸灰在烛火边卷起来，黑了。
姜清瑶这三句，句句落在要害上。外缘可以，核心不行；限时可以，久留不行；我亲自押着，三重制衡不松。她没替我拿主意，却把能让、不能让的线，替我划得清清楚楚。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答应她近灵脉，是一步险棋。可不走这一步，魔渊那三成天道压力、那批寒铁阴晶，便都是镜花水月。眼下皇朝在舆论上咬着不放，我道心又常年带伤，能多一分缓冲，便是多一分活气。
险，值得冒。但冒的时候，手必须按在刀上。
第三日，我再去别苑。
夜璃见我进门，便知道我要开口。她没催，只替我把茶斟上。
“我可以让你靠近灵脉。”我道，“但有三条。”
她眼神一动。
“第一，只到灵脉核心外缘，最深处一步不得入。第二，我亲自押着，停留有时辰，时辰一到便走。第三，感知归感知，你若敢动一丝攫取的念头，今日这点情分，一笔勾销。”
夜璃沉默了片刻。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意里头一回没了那分试探的锋利：“苏临渊，你连让步，都让得人挑不出错。”
“前辈应不应？”
“应。”她道，“我若想抢，当日在边境便抢了，不会坐到今日。”
窗外日头偏西，把别苑的墙影拉得很长。我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