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一场风波消弭。
黎玥应该跟靓坤回去的,可是,听着天台上,绵延不绝的哭声,她却挪不开脚步。
暮色四合,她已经看不清阿玲的脸。
可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却像飞蚊症一样,执着停留在她视野。
她没有转头,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不喜欢徙置区,迫切想要长大赚钱,离开这里。
阿玲也这样想,靓坤也这样想,这天台上的孩子,都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们拼了命的挣扎。
有的走了正路,有的走了岔路。
没什么好不好的,能够走出这里,就是成功的。
靓坤以后能从徙置区当上洪兴的龙头,在徙置区这群小孩看来,估计是励志榜样。
从前她以为,人只要聪明上进,就一定可以改变命运。
因为她太顺了,与阿孝在一起时她是天龙人,与阿敖在一起时她是命运宠儿。
她吃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住唐楼那段日子。
甚至那时候,香港已经没有了徙置区,都成了公屋,福利健全到如果阿玲晚生几十年,可以享受到15年的免费教育。
因为只要她想,无论处于什么困境,她都能凭着穿越者以及自身能力迅速爬升阶级,所以她不知道,这些电影世界里,也有真实的,仅凭个体永远无法挣脱的苦难。
阿玲不是天生就满心怨毒。
是贫瘠的家庭,不给女孩出路的世道,一点点把人扭曲成这般模样。
就算今日阿玲被制服,这座徙置大厦之中,依旧还有无数个和她一样的少女和少年,重复同样的命运。
很多悲剧,根源不在某一个人,而在这个自上而下的大环境。
若大环境不改变,这样的绝望便会源源不断滋生。
就像靓坤,他会成为古惑仔,大杀四方,坐上龙头,然后在闹市街头,被湾仔枪神一枪带走!
那么看到这一切的自己,能做什么呢?
跟改变阿敖的命运一样只改变靓坤一人的命运吗?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上前几步,从地上捡起那把剪刀。
靓坤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想法,他的心猛地一慌,拉住她的手:“你做咩!不是吧,她难道哭几声,你就要给她。”
“那我呢,我现在哭,你给不给我。”
黎玥回过头望向靓坤,忽地粲然一笑。
夜风吹过来,扬起她乌沉沉的长发,缕缕发丝柔软扫过他的肩头,像水一样裹着他的焦灼。
夜色朦胧,初升的月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她看着他,眼睛里是满满的全部的他。
“不是她哭,我才给她。是我想要给她。”
她抬眼,眼底盛着一点夜里的微光,对着他认真解释。
“阿坤,你告诉我,难道说几句狠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吗?”
她摇头,单手捧起靓坤的脸,对上他黑亮倔强的眼。
她知道靓坤的本意从不是拯救谁,可是她想。
她就是这样圣母,如果她连自己的命运都能改变,为什么不试着改变身边看不顺眼的一切呢?
她现在,就对这女孩的命运,看不顺眼!
“阿坤,命运不是这样的,命运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如果真的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我们就是耶稣了!”
说到这里,她加深了笑意,夜风缭起她的乌发,黑夜里闪闪发光。
“她需要六百块,我有!她说她不甘心,我就想看一看,她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心有多大!”
1969年,美国的嬉皮假发热达到顶点,这一年是香港假发工业巅峰之年,工厂抢收优质中国人发辫,徙置区的小孩为什么都是短发,就是因为头发全给剪了卖钱。
她妈妈不会这样做,也尊重她想留长发的想法。
如今这一头长发她养了十年,编起来有七十公分,按照现在一千多块一公斤的价格,起码能卖到600块甚至更多。
六百块港币,只是她的一头长发。
她爱自己的头发,但也能为自己的善心和想法割舍。
但是她也知道,这样做会伤了关心她的人的心。
就如此刻的靓坤。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无视他的难过情绪。
她凑过去,轻轻的抱上他,在他耳边喃喃:“阿坤,谢谢你带人来找我,我知道你喜欢我的头发,今后我会为你再留一条更长的辫子,但今晚,请让我任性一次,可以吗?”
沉默在天台蔓延,许久,耳边才传来漏风的童声。
“不行,我要十条。”
靓坤声音颤抖,就像小孩子被家长勒令把最爱的宝贝让出来。
黎玥轻笑了一声,轻轻在他耳边落下一吻:“乖,以后我所有的头发都是你的,你不允许,我绝对不会动它。”
说罢,她抬起剪刀,把它放进靓坤手里。
“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你给我把头发编起来,然后……剪掉吧!”
她没在看靓坤,而是转过身,静静地蹲下。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明月高悬,夜凉如水。
月色如雪,悄无声息落满整个天台。
黎玥解开仅剩的发绳,一头长发尽数披散开。
墨黑的发丝浸在溶溶月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层层垂落的波浪弧线,如深夜的海浪,美得安静又盛大。
靓坤跪在她身后,以手代梳。
少年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探进浓密的发丝,一寸寸理顺。
他的指尖发颤,认真学着走廊那些女孩子的动作,慢慢拢起那流淌的波浪,笨拙地编结发辫。
视野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模糊了。
夜色中有什么晶亮亮的东西,从他黑亮的眼中坠落,砸进乌黑安静的海,被温柔的浪花无声的托起。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少年内心巨大的悲伤,但比这悲伤更大的,是少女美好的温柔的,坦诚到极致的诚挚心意。
六百块啊,是一个女工近三个月的工资,是一个家庭近五个月的花销,是一个黑医非法堕胎的门槛收费,更是一个走上绝路女孩的救命稻草。
天台两侧分立的两群人,全都静了下来。
他们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离开。
就连花臂,也被此刻少年少女之间的静谧美到失语。
辫子编妥,沉甸甸垂在她脊背。
“谢谢你啊,阿坤,你真的很温柔,一根头发都没弄断。”
靓坤死死攥住辫子,收住眼泪。
他沉默的拿起剪刀,攥着头发比划了许久,才终于下手。
咔嚓咔嚓。
短促的声响在背后重复。
整条长辫坠落的时候,黎玥只觉得脑袋一轻,齐肩的短发落下。
晚风再起,墨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铺展开,像千万只黑色的蝴蝶。
黎玥转身,牵起靓坤的手,接过那根长辫子和剪刀,轻轻的放到地上。
然后,拉着靓坤,轻快的朝着天台入口走,再没回头。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