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刚落稳，谢淮舟拎起装备下机，前面的队员已经踩进齐膝高的草丛，他跟着压低身子追上去。
铁鹰小队钻进边境丛林，才走出一段，靴底便陷进发臭的腐叶泥里。
靴子拔出来时，泥水顺着筒口灌进去，脚趾立刻凉了一片。
湿热的气息堵在鼻腔里，作训服贴住后背，抬腿都像带着一层水。
抵达预定潜伏点，谢淮舟没有找干处，顺势伏进一处低洼泥坑。
他的双肘压进烂泥，先把枪托架稳，再一点点调整身位。
泥水漫到肋下，脏水从衣襟里往上浸。
附近几名队员也陆续伏下，伪装网覆盖住肩背，脸上的迷彩油彩被汗水冲花，没人抬手去擦。
刘铁柱趴在他左前方的泥坑里。
确认左侧没有动静，刘铁柱才偏过脸，用衣领蹭了两下下巴。
“这鬼地方，蚊子个头都快赶上苍蝇了。”
谢淮舟没接话。
刘铁柱瞥见他领口露出的灰背心，正想再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作训服不透气，汗水聚在腰背上，连衣料都沉了。
谢淮舟也泡在泥水坑里，灰背心的下摆已经湿透。
他胸口那一小片布料却还是干的，外衣湿透了，贴在里面的皮肤也没被汗水泡住。
这是姜黎硬塞进包里的那件。
装包前，她嫌领口磨脖子，捏着针线补了几下。
歪斜的针脚贴在谢淮舟锁骨旁，随着呼吸轻轻磨着皮肤。
谢淮舟拨开一根压在枪管前的草叶，视线从缝隙里穿过去。
“噤声。”
刘铁柱立刻收住声音，把脸重新埋回草丛。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短响。
像有人踩断了藏在落叶下的枯枝。
泥坑里没有人再动，连呼吸也被各自收了回去。
千里之外的京城指挥所，方虎大队长俯身看着沙盘，手边的茶水早已经凉透。
参谋把代表铁鹰小队的蓝旗插进边境丛林。
“大队长，前面三层暗哨，外围全是雷区，他们能摸进去吗？”
方虎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沿着外围暗哨一路划到高地，最后停在那片密集的红色标记上。
“带队的是谢淮舟，我才敢放人往里钻。”
“等前面的消息。”
海岛上，墙外刮来的海风把姜黎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手里提着旧水瓢，腾不出手，只能偏过脑袋，用肩膀把碎发蹭开。
谢家后院正晒着太阳。
姜黎从大缸里舀了半瓢水，沿着墙根浇过去。
院角那片被她叫作怪稻子的东西，已经长得收不住。
前几天才到膝盖的茎秆，已经越过她插在土里的竹枝记号，粗得快赶上她的小拇指。
带着锯齿的宽叶被太阳照得发亮，茎秆顶端还探出几粒青色穗子，藏在叶片后面。
姜黎捏住一片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要真是稻子，结出来的米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要是味道不错，年底熬腊八粥正好用得上。”
她还在嘀咕，院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声，打断了她继续研究穗子的念头。
“姜黎。”
李秀梅推着二八大杠站在门外，车把上挂着两本书，还有一袋散装饼干。
姜黎赶紧丢下水瓢，过去拉开院门。
“李老师，快进来坐。”
李秀梅把车靠在墙根，拎着网兜进了后院。
两人在葡萄架下的石桌边坐定，姜黎顺手洗了两个大红西红柿，递给她一个。
李秀梅咬开西红柿皮，汁水差点滴到裙子上。
“你家这西红柿，比我老家的沙瓤瓜还甜。”
姜黎抛着另一个西红柿，专挑红透的地方下口。
“这院子的土肥着呢，种啥长啥。”
李秀梅一边吃，一边往院角看。
“谢队长又出远门了？”
姜黎点了点头，下巴搭在手背上，望着院门。
“包里给他塞得满满当当的。”
“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空啃个苹果，可别光顾着赶路，连饭都省了。”
李秀梅把西红柿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家那个也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她的视线落到院角，脚下跟着停住。
李秀梅放下西红柿，快步走到竹篱笆前蹲下。
“姜黎，你这地里种的是水稻？”
“这叶子也长得太大了吧。”
姜黎跟过去，把沾水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我也认不准，自己从土里钻出来的。”
“钱老让留着看看，谁知道这玩意儿一见风就往上长。”
李秀梅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盯着茎秆看了片刻。
“我在学校见过标本，这叶子对不上号。”
“长得这么快，该不会是变异的野谷子吧。”
姜黎扒着篱笆，目光落在新冒出的穗子上，半天没挪开。
李秀梅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土。
“等钱老看准了再说，你可别看见结穗子就摘去下锅。”
“我又没说现在就吃。”
姜黎摆摆手，转身走回石桌旁。
“等钱老点头了，我再盘算那锅腊八粥。”
南疆边境的雨来得又快又重，转眼便把整片丛林砸进水声里。
雨点打在阔叶上，密密地响着。
谢淮舟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水，眼睛重新贴上狙击镜。
两百米外，一棵大榕树的枝叶之间，露出一小截黑洞洞的枪管。
雨水沿着眉骨流进眼角，视野被冲得只剩一片晃动的绿。
他没有抬手擦。
狙击镜里，那截黑色枪管始终藏在树叶后，没有挪动。
旁边的通信员打了个手势，表示联络畅通。
“十二点方向，树冠中间，暗哨一个。”
刘铁柱盯着右侧灌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两下。
“三点方向，两个，和树上的是连环套。”
谢淮舟挪了挪陷在泥里的手肘，枪口跟着枝叶的晃动移开半寸，又回到原位。
“树上那个交给我。”
“铁柱，你带两个人从侧面包过去，把地上那两个解决掉。”
刘铁柱朝身后打出手势。
“各组到位再动手，别弄出动静。”
两名队员矮下身，跟着刘铁柱往前摸。
杂草和枝条擦过伪装网，带出细碎的声响，又被雨声盖了过去。
暴雨越下越密。
耳机里传出两声短促的电流音，这是就位的暗号，可右侧灌木里的目标仍没有露面。
谢淮舟把指腹贴上扳机，肩窝承住枪托的重量。
刘铁柱那边的枪口已经架好。
三支枪管各自对准目标，枪口被雨幕遮去一半。
海岛上，姜黎正往嘴里塞李秀梅带来的饼干。
后院那头黑猪吃饱喝足，四脚朝天地躺在泥坑里打滚。
姜黎揉了揉鼻尖，没忍住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肯定是淮舟在想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