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红旗轿车驶到门诊楼前，郑维新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了台阶下的老王。
车还没停稳，老王已经迎了过来，白大褂下摆错着一截，手里的病历夹边角都翘起来了。
等车停住，郑维新推开车门，病历夹随即递到了他面前。
“郑主任，原件都在这儿，您再看看。”
老王嗓子哑着，指给他看夹在后面的化验单。
“小刘换了仪器复核，血也分别采过，结果都在十左右，分类计数也核了。”
郑维新没有下车。
病历夹摊在膝上，最前面是首诊记录，白细胞三十二点六，骨髓原始及幼稚淋巴细胞占比百分之八十七。
前两个疗程用过的长春新碱、泼尼松，都列在后面的治疗记录里。
郑维新翻到白细胞二十三点五那一页，接着看见了两张病危通知单。
昨夜传真里的内容，如今有了原件，纸张翻到这里，他仍旧放慢了手。
再往后，便是这三天的观察记录和昨晚那组复查结果。
三张化验单分开夹着，数值都在十左右。
便笺上尚未填满的检查空栏，他来时又看过一遍。
“降得这么快……病房怎么走？我先看看孩子。”
郑维新合上病历夹，提起随身药箱下车。
特护病房门紧闭着。
推门进去，消毒水的气味里夹着一点果香。
刘小兵躺在铁架床上，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单薄，脸色仍旧苍白，却比病历里的情况有了起色。
赵红梅正双手捧着温水缸子守在床沿。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
缸子里的水洒在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郑教授您总算到了。”
郑维新抬手示意她坐下，洗净双手，走到床头俯下身。
“小兵，张嘴让爷爷瞧瞧。”
孩子嘴唇干裂，张到一半便停了停，才继续张开。
病历里记着口腔黏膜溃烂出血，眼下破损处已有愈合的迹象，也没有再见到新鲜出血。
检查颈部和腋下淋巴结时，郑维新放轻了手，对照此前的查体记录，又摸了一遍。
肿大的范围确实缩小了。
“安排骨穿复查，准备好了叫我，我在场看。”
老王接过病历夹，出去安排，郑维新没有跟着走，留在床边把查体做完。
准备妥当后，刘小兵侧卧在穿刺台上，消毒、铺巾，再做局部麻醉。
赵红梅守在孩子头侧，不敢碰铺好的无菌巾，只能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抽取骨髓时，小兵的手突然收紧，腿也跟着动了动，被医护人员及时扶住。
“小兵，忍着点，红梅姨就在这儿陪你。”
她俯身把脸贴近孩子的额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标本取出，郑维新核对了标签上的姓名与床号，连同申请单一起送到检验室。
胸片和超声结果随后送来，与此前检查相比，未见新增的异常淋巴结肿大。
骨髓结果还没出来，郑维新把几份报告放到一起，空着的位置始终没有补上。
又等了一阵，老王从检验科回来，把骨髓复查单摊在办公室桌上。
老王站在桌边半天没去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百分之十二。
郑维新把报告拿近，看到分类结果，又翻回首诊那一页。
“首诊是百分之八十七。”
老王双手撑着桌沿，后半句话隔了一会儿才接上。
“之前治疗下来，病情还在往重了走，这回……我真没料到能降这么多。”
椅子就在身后，郑维新摸到椅背才坐下，把新旧报告并排放好。
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来，笔帽却没有立刻拔开。
“这三天内的常规治疗方案有没有任何私自改动？”
“没有，剂量和给药时间都在这里，家属送来的吃食也核实过。”
老王把治疗记录挪到报告旁，郑维新顺着日期往下看，用药没有中断，也没有临时加量。
新添进去的，是海岛送来的那几颗果子。
可前两个疗程的影响还在，眼前这些纸，并不能把各自起了多少作用分开。
笔尖停在观察使用的日期旁，他没有写下结论。
“去把最后一颗留样拿过来。”
恒温盒送来时，军用封条还完好地贴在盒口。
老王伸手去碰盒盖，郑维新把钢笔横过来，挡在他手前。
“别直接碰，最后这一颗还要带回去做检验。”
核过封签，盒盖才打开。
无菌衬垫上躺着一颗金黄的椭圆果实，鸡蛋大小，单看外表，认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老王俯身看了看，又转头去看桌上的骨髓报告，伸出去的手收回了白大褂口袋。
“会不会是某种未知的强效免疫激活剂？成分要是能弄清楚，再能提纯，往后这些病人……”
话没说完，老王的手指还在病历边缘来回摩挲。
“紫杉醇从发现到临床，走了多少年？”
郑维新扶住盒盖，没有急着合上。
“姜黎那棵树才种了几个月，眼下只有小兵这一份观察结果，提纯的事，还够得着吗？”
老王看回报告，没再往下说。
“来源列的是国家甲级绝密，这部分由保卫部门管，你这里别往外传。”
盒盖扣好，郑维新把留样收妥，起身回病房。
赵红梅正拿水果刀削苹果，刀柄接缝处有点锈，削下来的果皮垂在手边。
见郑维新进来，她手上一偏，果皮断了。
刀放回托盘，苹果还攥在掌心，她已经站了起来。
“郑教授，骨头里的血查出结果了吗？”
“比原先好转了，后面的治疗还得接着做。”
郑维新拖过椅子坐下，把她手写的观察记录本翻到最前面。
赵红梅腾出一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等着他往下说。
“姜黎同志把果子交给你时是怎么说的？有没有特殊交代贮存温度和服药禁忌？”
赵红梅回想了一阵，那个后院里到处是泥，姜黎当时还在菜地边忙。
“没说那些，她那会儿正沤猪粪呢，在旧围裙上擦擦手，就拿了个破柳条筐，把果子装进去递给我。”
说到柳条筐，她朝观察记录本看了一眼。
“跟送几棵大白菜差不多，只说配合医院的针水一起吃，钱也没收。”
郑维新听完，许久没有翻动记录本。
刚才揭开封签时，老王连盒盖都没能碰一下。
到了姜黎手里，这些果子装进柳条筐，便送了出来，连句额外的交代都没有。
赵红梅把苹果放下，膝盖往下一弯，郑维新赶紧托住了她的手臂。
“您给我句实底吧，我家男人还在南边林子里端着枪，小兵到底能不能熬到他叔活着回来？”
扶她坐回床边，郑维新没有马上松手。
“骨髓里的异常细胞少了，口腔也在好转，可还没到能停药的时候。”
赵红梅抬头等着，眼里的泪没有擦。
“给小兵吃的那份已经用完，只留了一颗做检验，化疗和抗感染治疗都得接着做，后面还要复查。”
她靠住铁床栏杆，绷着的肩膀终于落下去，手却还抓着床沿。
安顿好赵红梅，郑维新折回办公室，关门落锁，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请值班人员接通专线。
回铃响过，孙鹤年接了电话，嗓子里还带着倦意。
“老郑，你才到省城，怎么又调专线？”
“骨髓复查出来了，原始及幼稚淋巴细胞占比百分之十二，首诊那份是百分之八十七。”
郑维新按住报告纸角，等着那边回应。
听筒里先是一声杯底磕碰桌面的响动，接着没了话音。
“十二……降了这么多？按之前的情况，我可没敢往这上头想。”
郑维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打开随身的特制密码箱，将恒温盒放了进去。
“治疗一直没停，各自起了多少作用，现在分不开，这份结果，我一个人定不了。”
箱盖合到一半，碰到了听筒线，他挪开线，重新扣好。
“老孙，马上申请军用直升机，按紧急任务报，我今天就要带最后一颗留样返岛。”
“这段时间的细胞培养数据，全准备好，我带病历过去一起看。”
孙鹤年应了下来，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
挂断电话，郑维新把骨髓复查报告的副本收进公文包，再去检查密码箱的锁扣。
军徽下面，锁扣已经扣紧。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边，又停下来等专线回电。
返岛的航程还没落实，箱里最后一颗果子，得由他亲手送回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