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轴嘎吱响了一声，钱宗衡攥着几页纸跨进来，海风从门缝里钻过，把纸角卷得哗哗乱响。
他弯腰去按飞走的纸页，鞋尖磕上门槛，扶住门框才站稳。
“郑老那份工程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果实供应和提取条件，得重新核一遍。”
“钱老您先坐，锅里还开着火。那五株苗我早上都看过，沟里绝对没积水。”
姜黎半个身子还在厨房里，手里的锅铲没停。
钱宗衡把清单拍到桌上，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墙角那只带缺口的青花瓷瓶上。
“今天先看果子。提取条件我再去站里问，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压到你这几株苗上。”
“我只能把苗照看住，什么时候开花可没人敢保证。您别替我答应一大筐，到时候我上哪儿给您变果子去。”
姜黎把锅铲搁到灶台边，隔着门板摊了摊手。
钱宗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倒好的茶水，目光顺着柜边扫过去。
瓶里插着姜黎昨天挪进屋的几棵草，垂出瓶口的叶片变了颜色。靠墙的几片还浅，朝外那片叶子上，却爬着两道弯曲的蓝纹。
纹路沿叶脉走到边缘，又折回叶肉，连转折的位置都和瓶身上的青花相同。
钱宗衡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没看清。
他又擦了一遍，凑到瓶前，对着叶片和瓶身来回比。
蓝纹的位置、转折的弧度、晕开的深浅，全都对得上。清单被他压在桌面上，纸页边缘慢慢揉出一道褶皱。
“姜黎，你家这草上的花纹是谁画的？”
钱宗衡的嗓子发干。
厨房里的油锅噼啪响了一声，姜黎赶紧拿锅盖挡住溅出来的油星，放下锅盖，在锅里扒拉了两下。
“您说什么呢？墙上那张图是林老师留下的，跟我可没关系。”
钱宗衡端着茶杯走到柜前，俯身凑近瓶口内侧那片叶子。
姜黎顺着他的视线瞄了一眼。
连青花瓶缺釉的那块，也对得上。
钱宗衡手指一松，茶杯砸在脚边，热茶顺着裤脚往下淌，碎瓷片滚到柜脚，接连响了几声。
姜黎从厨房探出头，铲沿还往下滴着汤汁。
“钱老，您烫着没有？您先别动，鞋底要是扎了碎瓷，走路就麻烦了。”
她把锅铲放回灶台，快步赶到柜前。
钱宗衡没看脚边的水，只盯着那只青花瓶。
“这草从哪来的？”
“后院沟边长出来的。我看着好玩，才带根挪了几棵回来插着。您要是觉得有用，我就不动它，您先看。”
姜黎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瓷，钱宗衡还挡在柜前，她只好把墙边的扫帚拖过来，拿木柄碰了碰他的鞋边。
“您往右边让让，我先扫了。叶子长在这儿又不会跑，您要是不舒服，我现在就去叫卫生所。”
“我问的是瓶里的草。叶子上的蓝纹怎么来的？你挪进屋时，它是什么颜色？”
钱宗衡往前迈了一步，用半边身子把瓶子挡在后头。
姜黎只好把扫帚杵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绿的啊，和豆角叶差不多。昨天洗花瓶时，它还是绿的。”
钱宗衡的手刚抬到一半，脚下又晃了一下，只能撑住柜角。
姜黎赶紧把扫帚放到一旁，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您今天连站都站不稳了，先把您这条命看住。叶子再奇怪，也不能拿您自己去换。”
“给我挪把椅子，记录纸也拿来。”
钱宗衡指着叶片，手停在半空，没有碰上去。
姜黎拖来椅子，按着他坐下，又蹲到柜边捡碎瓷，顺手想替他卷起湿裤脚。
“裤脚先卷起来让我看看，别光盯着叶子。”
“我没烫着。你给这叶子染过色没有？”
钱宗衡摆了摆手，视线仍落在瓶口。
姜黎站直身子，把扫出来的瓷片哗啦倒进簸箕。
“我染它干什么？家里的蓝墨水还要留着写字呢。瓶子上的花纹，我也画不出来啊。”
“拿一张干净白纸，再拿个空档案袋。别碰叶片，位置也别动，遮挡前后的变化要单独归档。”
钱宗衡从衣兜里掏出记录本，翻着空白页。
姜黎去翻抽屉，经过灶台时顺手把火关了，还回头跟他讲条件。
“先说好啊，叶子归您记，菜畦还归我种。别把沟边全围起来，不然我的锄头进不去，苗也没人照看。”
听见草长在菜畦边，钱宗衡立刻抬头。
“长了多大？有人拔过没有？”
姜黎从抽屉里拽出白纸，先朝后院指了指。
“就沟边一小块，长得乱。我本来想拔了当柴火，看它换颜色好玩才留下来。拔出来的那一丛也在盆里，没扔。”
白纸递到面前，钱宗衡看了她一眼，笔尖悬在记录本上，半天没落下去。
姜黎摸了摸围裙边。
“您别这么看我。现在我扔片叶子，都得先跟您请示一句了。”
钱宗衡接过纸，绕着瓶身比量位置，手指避开垂下来的叶尖。
姜黎伸手托住瓶底，等他把纸围好。
钱宗衡朝下指了指。
“别压着叶子，只遮住瓶身，上头几片留着。”
白纸围住青花瓶，姜黎捏住搭接处，露在外面的叶片仍带着蓝纹。
钱宗衡看了一眼手表，在纸角记下时间，又添了个记号。
“您慢慢看，别急着收纸。”
屋里还留着炒菜的油烟味，铲柄上的水珠滴到灶台边，发出细响。
姜黎朝灶台瞥了一眼，再回头时，那片叶子上的蓝边已经开始往回退。
“我连动都没动，胳膊倒快酸掉了。您找个东西给我夹住吧。”
钱宗衡替她捏住纸边。
姜黎转身摸来晒衣服的木夹子，把白纸夹在瓶身上。
回过头时，蓝纹已经从中间断开，浅绿色沿着叶脉边缘往里退。
钱宗衡低头写了两行字。
“瓶子没动，叶子也没碰过，颜色却自己退了。再做几次，才知道它到底跟什么有关。”
写到颜色那一栏，他把原先的判断划掉，换了一行。
姜黎站在旁边，顺嘴补了一句。
“那您可得记清楚，别回头说是我手欠碰坏的。”
“我会记清楚，连你当时站在哪儿，也一块写上。”
钱宗衡把记录纸推到桌边。
姜黎凑近了些，手指刚朝背面那片叶子伸过去，钱宗衡抬高声音。
“别摸！”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揣回围裙兜里。
姜黎看着他补完第二行记录，又瞥了眼桌上的原料清单，朝那张纸扬了扬下巴。
“您不是来问果子的吗？这破草也能提修复因子？”
“眼下只看见它变色，药用还没做出来，不能和果子的项目混在一起报。姜黎，你知道这瓶子上的蓝花为什么能长到叶子上吗？”
钱宗衡摇了摇头，坐直身子，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放大镜。
放大镜还没举到叶片前，他先抬头看了过来。
姜黎撇了撇嘴。
“我哪知道它发什么疯？兴许它嫌绿的不好看，非要换个样儿呗。”
钱宗衡攥着放大镜，没有再靠近。
刚才还清楚的蓝纹已经缺了一大截，白纸遮住的瓶身上，那道残缺的蓝花却仍旧印在那里。
“瓶上的花纹都能长到叶子上，你还把它剪下来，插在饭桌边天天对着它吃饭。”
“那我把它端到窗边去。您吃饭也别盯着它看，省得一会儿再摔碎一只好碗。”
姜黎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瓷，伸手要去端瓶身。
钱宗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叶片外侧。
“别端。先把这瓶草完整记下来，位置一挪，刚才的变化就没法对照了。”
姜黎看了眼被攥红的手腕，把手抽了回来。
“登记可以。先说好从哪儿取样，沟边还有我的宝贝果苗，您去的时候可千万别踩着根。”
钱宗衡没接她的话，只拿起桌上的协查清单，在原料供应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
原本要核对的果实清单被推到一旁。
新的记录标题写在纸背上，叶片来源后面留出大片空白。姜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伸手把瓶底托稳。
“您先把话说清楚。要取哪片？剪了以后还看不看得出变化？我这几棵好好的草，可别白剪了。”
“取样先不急。原株留在原处，果子的清单照常核。这草另写绝密观察报告，不能混着报。”
姜黎凑近端详那片叶子。
残余的蓝纹已经淡得快认不出来了，她的指尖停在木夹子上方。
“那纸拿开以后，它还能不能把这朵蓝花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