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往生活通道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灶房。
“钱老,锅里的面别放久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钱宗衡笑着说食堂今天送饭。
姜黎这才沿着通道回屋。
窗户刚推开,一只灰鸟便从枝头扑棱着飞走,施工队登记为普通景观树的矮树,枝叶还在不停晃动。
细嫩的枝条被一颗金黄果子压弯,姜黎隔着窗框伸手托住,免得它掉到窗台下面。
她拧掉果蒂,把果子掰成两半,自己先咬了一口,剩下的递给谢淮舟。
果肉细滑,汁水清甜,吃下去比灶房里放熟的香蕉更爽口。
谢淮舟推门回来取驻防文件,第一眼便看见姜黎手里那半个金灿灿的果子。
沾着泥水的军靴停在门槛外。
“窗户底下摘的,就熟了这么一个,给你留了半边。”
姜黎把剩下半边递了过去。
谢淮舟看向窗外那棵矮树,防弹秋衣和止血草药先后从脑子里掠过。
他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钱老和林组长他们用仪器看过没有?”
他的嗓音绷得厉害。
姜黎转身去灶台找切菜刀,只说自己认得这东西,能吃。
以前树还小,没往饭桌上端过。
她捏着菜刀在果子上方比划了两下,想着果子已经熟透,放着也是招鸟,不如切开当零嘴。
谢淮舟走过去,把菜刀从她手里拿走。
“剩下的果子先放碟子里,别碰。”
他抬腕看了眼表,又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等钱老拿设备验过再吃,晚上我带人来封这棵树。”
姜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里的半个果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只好把吃剩的果核放进空碟子。
午饭送来时,她照常吃了半碗食堂的大米饭,下午继续跟着农科院的助手去核对大棚里的水阀。
直到第二天清早洗漱,姜黎端着搪瓷缸含了口凉水,站在院子里等着惯常那阵干痒顺着喉管往上爬。
等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把嘴里的凉水吐进水沟,又清了清嗓子。
往常连咽口唾沫都发涩的喉咙,如今清爽得很。
“淮舟,昨晚暖瓶里的水你加东西了?”
谢淮舟扣着作训服的袖口走到桌边,说那只是他半夜倒的普通白开水。
姜黎端着搪瓷缸,嘴边的水渍都忘了擦。
她又咽了两口凉水,才敢抬手摸了摸喉咙。
那阵干痒没有回来。
谢淮舟把热好的两个白水蛋剥开,搁进碗里。
“先别沾辣的炒菜,今天抽空去卫生室,让军医看看。”
她跟着工程兵核对了一整天新地块,傍晚喝水时,喉咙依旧清爽。
又过了两天,姜黎搬着小板凳坐在窗下挑新鲜的黄豆角。
食指刚蹭过带泥的豆筋,她忽然把手心翻了过来。
去年冬天烂到见肉的冻疮疤,就在第二个指节旁。
那片洗多少回都褪不掉的褐红死皮,如今只剩一圈浅浅的白边。
姜黎端着装满豆角的簸箕跑到亮处,低头看了半天。
钱宗衡正巧夹着厚厚的巡查本走进院子。
“钱老,您看我这冻疮疤,天一暖和,旧疤还能自己退皮脱落?”
姜黎腾出那根沾着黄泥的手指,直接递到他眼前。
钱宗衡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清那圈新长出的嫩肉,正要问她最近擦了什么药,视线却越过姜黎的肩膀,落在窗台上。
旧土碗里,垫着姜黎早上刚摘下来的第二颗金果子。
“小姜,那碗里的东西哪儿来的?”
钱宗衡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姜黎指了指头顶那几根随风晃动的枝条。
“树上结的,当初施工队来登记时,我还说留着遮太阳。”
钱宗衡退开半步,顺着枝条往上看。
他绕到窗外,这才看清叶片深处还藏着几颗没熟的青果。
“你刚说冻疮疤淡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钱宗衡掏出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
姜黎赶紧解释:“就刚才挑豆角发现的,您别瞎写。我昨晚还用热水洗了半天碗,洗碗是昨天,疤变淡是今天,得分开记。”
钱宗衡连着喘了几口气,视线又落回那颗金果子。
“这果子,你吃进肚子里了?”
姜黎点头,把簸箕换到另一只手上。
“前几天熟了一个,我当零嘴吃了。这是第二颗。”
巡查本从钱宗衡腋下滑进黄泥里,他连看都没看,已经冲着院外喊人。
“快去叫摄影组,把最清楚的相机带来!”
他指着那棵矮树。
“树叶、枝条、果皮,全拍下来!”
姜黎看着一群白大褂围在自家窗台边,忍不住提醒。
“果子可以拿去验,树可别连根拔了。我夏天还指望它乘凉呢。”
两卷高精度胶卷连夜在暗房洗了出来。
钱宗衡交代冲印时不许动果皮颜色,随后把原片和姜黎的身体记录一并封进最高级别保密袋,送往京城。
几天后,姜黎去协作站送本月的种植记录表。
钱宗衡正坐在桌前,双手用力按着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张金果子的高清冲印照片。
听筒里传来京城医学泰斗郑维新的追问,一句接着一句,全绕着果肉样本和姜黎的身体记录打转。
姜黎只听清“植物成分”和“细胞活性”,便把记录本放下,准备去门外等着。
钱宗衡抬手叫住她,把听筒挪开半寸。
“郑老问有没有实物,他搞了一辈子肿瘤研究,想亲自核对你吃果子和身上疤痕褪掉的具体时间节点。”
姜黎站在门边直接回话。
“窗下还有没熟的青果子,照片上什么样,实物就什么样。我洗的时候又没打蜡抹油。”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重响,像是椅子被人撞翻了。
钱宗衡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
“老郑,我现在真答不上来这是什么科属的变异果子,这回我不跟你争命名权。”
姜黎抱起空空如也的文件夹,看见钱宗衡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你别在京城光盯着几张照片胡乱猜了,马上申请军机航线,带团队过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得连屋外警卫都听得见。
钱宗衡抓紧了电话。
“果子就在我桌上留着样本,人也全须全尾地在这站着。带上你最好的设备,记录咱们当面一条条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