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顺着桌布往下滴。
砸在沈曼婷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她脚尖往后撤了半步。
沈立山把茶杯往桌心推，扯过桌布一角擦拭手背。
水渍渗进布料里。
“总机那边查了线，你屋里昨晚往外拨过越洋号码。”
沈曼婷往后缩了半步，脚尖踩在水洼里。
“我又没接通。”
开水瓶被砸在墙角砖地上。
水声晃荡。
沈立山靠着椅背。
“人家接不接，你那点心思都挂在脸上了。”
隔天清晨。
姜黎把新领的金属胸牌摘下，丢进装针线轱辘的旧铁盒里。
别针要是挂在鸡食盆上，戴将军发的牌子就得让母鸡叼去满院跑。
盒盖咔嗒扣死。
她拎起半桶水出门。
直奔窗下的果树苗，新换的纱布快遮不住苗尖。
姜黎把竹片往外拔高半掌。
回身去浇墙角的葱，鞋尖哐当踢翻了靠墙的破搪瓷盆。
半盆脏水全倒进一块洼地。
几株细长叶子的杂草泡在泥汤里，叶尖还在水面打转。
“又得重新舀。”
姜黎拿起破瓢比画两下，转头看见果树苗还等着松土，就把瓢扔到一边。
这墙角离果树远，她打算忙完再管。
结果李玉兰来串门，那盆泥汤就全被抛到脑后。
连晒了三天。
姜黎去墙角捡鸡蛋，一脚踩进泥坑里。
脚底板拔出来带起拉丝的黄泥。
她低头去瞧。
那几株杂草泡在水洼里，叶子居然没发黄。
镰刀柄拨开叶片，底下的茎直挺挺的。
“你倒挺会过日子，喝饱一顿撑三天。”
跟在后头的花母鸡探头啄了一口，没扯动，扭头去刨旁边的虫子。
姜黎顺手在草根旁划出一条排水浅沟。
又连晒了七天。
海岛的日头把院里的泥地烤得起皮脱壳。
姜黎拎着水壶经过，目光停在墙角。
旁边一棵落籽长出的菜苗，叶子卷成麻花。
这几株杂草却绿得发亮。
她蹲下身，指腹贴着草叶往下捋。
根旁的干土一捏就成了灰。
草心却水灵灵地冒着青气。
她捏着叶尖嘀咕。
“淮舟要是养花就该养你。”
“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旱不死。”
篱笆外站岗的小战士听见谢淮舟的名字，腰板挺得笔直。
姜黎松开手，提壶给那棵快干死的菜苗浇水。
第二天清早。
花母鸡在墙角刨食。
一株杂草被连根翻出，歪在干巴泥地上。
母鸡还要伸爪子。
姜黎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
“这边有虫，也轮不到你先翻地。”
她捏起那株杂草。
须根上的土早就抖搂干净了。
她随便挖了个浅坑，把根须塞进去。
脚底板踩实两下，转头去扶踩歪的葱管。
次日再看，那株死过一回的草又迎着太阳立起来了。
姜黎拎着菜篮站在墙角盯了半晌。
泡三天泥水，又暴晒七天。
再让母鸡翻个底朝天，这命也太硬了。
钱宗衡进院量果树苗时，她还蹲在墙角用竹棍扒拉干土。
“钱叔，你过来瞧瞧这个。”
钱宗衡卷起软尺走过去。
“树苗又窜个了？”
“不是苗，是草。”
姜黎把踢翻水盆和母鸡刨根的事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最后扯起一片草叶递过去。
“怎么晒都不死。”
“我想留着铺地，省得下雨满院子踩泥。”
钱宗衡指肚摩挲着叶面，视线落在干裂的土块上。
“你确定泡了三天死水？”
“水盆就是我踢的。”
姜黎指了指脚下。
“鞋底还湿着呢，能记错？”
“也许是耐旱品种。”
“你们搞学问的，连棵杂草都得掰开瞧。”
姜黎拔出竹棍让出位置。
钱宗衡蹲下身，连根带土挖起一株。
兜住根部的土装进两只牛皮纸袋，掏出钢笔记下坐标。
“我带回去验验，行不？”
“拿走吧，给我留两株就行。”
姜黎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还指望它长宽点。”
“你要长宽做什么？”
“铺路啊。”
钱宗衡捏紧纸袋，看了一眼院门通往猪圈的烂泥路。
没接话。
在草没验清楚之前，他连让姜黎挪个窝都不敢提。
协作站实验室里。
常规检查最先跑完，叶片表面没有厚蜡层。
根样和土样被密封进玻璃器皿。
助手小赵指着观察记录上的字迹。
“泡水三天又暴晒七天，连根刨出还能活。”
“这草不需要先做对照组？”
“做。”
钱宗衡让人挖了几株普通草本。
分出小部分组织直接推进高强度紫外线照射舱。
灯管亮起前，他亲自核验了辐射刻度表。
“原始记录本留在仪器边上。”
“谁敢靠嘴估数，我扒他的皮。”
两小时后，小赵用镊子把参照组叶片夹进白瓷盘。
“参照组全蔫了，有两株边缘已经碳化。”
“姜老师这株，叶绿素指标一条直线，没掉。”
钱宗衡接过盘子。
“取未照射样本，测细胞活性。”
仪器灯跳闪完毕，小赵把数据填进表格。
钱宗衡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拉。
温度那一栏，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参照样本的活性数据已经死平。
姜黎那株草的曲线却在往上翘。
他把钢笔搁在桌面上，盯着曲线看了足足十分钟。
小赵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明早跑第二轮。”
钱宗衡把表格折起来。
“今晚的记录，锁进保险柜。”
“要不要通知姜老师？”
“别去吓她。”
“今天做的是紫外照射，还不能当电离辐射的铁证。”
钱宗衡按平纸页走到角落。
拨通了一个保密级别的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刚喂了一声。
钱宗衡的铅笔尖直接戳穿了表格纸。
“老赵，我这里有株草。”
“高强度紫外照射后，活性往上翘。”
电话那头没了一点声响。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仪器没坏？”
“我亲自对的表。”
钱宗衡飞快报出照射剂量和对照曲线。
特意强调用的是死水暴晒。
老赵连问了三遍仪器校准编号。
“明早九点，我带人落地。”
“你拿脑袋护住那些样本。”
海岛后院。
姜黎对那通惊动北京的电话一无所知。
她正捏着半块破红砖，蹲在院门口的烂泥路上比画。
视线落在墙角仅剩的两株杂草上。
“这么好养活，多种一排铺在门槛边上正合适。”
“要是下大雨，猪圈那边也得铺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