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蹲在后院苗床边，拿带刻度的竹签抵着最中间那株幼苗的根部，指甲刚好卡在最上头那道红线下。
“今天连半毫米都没挪啊。”
她盯着五棵国宝级的金果幼苗叹气，前几天浇过洗瓶水以后，苗尖一天能往上窜半米。
现在倒好，两天加在一起才勉强长了一厘米，前阵子一天半米的势头，说停就停。
竹签被她拔出来，在鞋底蹭掉湿泥。
姜黎伸手扒拉幼苗根下的土，叶片还是绿油油的，根颈也没发黑。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们吃穿都不愁，怎么还磨起洋工来了。”
她把沟边的碎草往根部扒，心里越想越不踏实。
“是不是前几天那顿洗瓶水太寡淡，把胃口养刁了，普通水都喝不下了？”
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胶鞋声。
钱宗衡抱着绝密记录册跨进院门，远远就看见姜黎蹲在太阳底下扒泥。
“祖宗哎，你那手轻点，底下全是国家的金疙瘩。”
姜黎抬脸擦了把汗，往旁边挪了半步。
“钱老您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几个小东西不长个了。”
她把竹签递过去，指甲仍卡在那两道刻痕中间。
“前天早上到现在才长了一厘米，这不是成心气人嘛。”
钱宗衡把记录册夹到胳膊底下，顾不上裤管沾泥，扑通一声蹲在垄沟边。
“一厘米还少？普通果木长一厘米，得熬多少天。”
“可它们前阵子一天半米，跟商量好了一样，突然就歇菜了。”
姜黎越说越觉得有理，回头指向墙角那只散着发酵酸味的沤肥缸。
“以前在乡下种丝瓜，苗不长个就是缺肥。我舀两勺沤好的农家肥，兑水浇一点。”
钱宗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立刻变了。
“别动那缸臭水。”
他挡到苗床前，胳膊都伸开了。
“庄稼活不就是水肥当家，难不成海岛上的风突然换了味？”
姜黎拿着小铁铲，在旁边咔咔刨土。
“那我去后山挖点腐殖土，再找周同志批几袋尿素？”
钱宗衡的腰还没直起来，已经把竹签上的刻度和本子上的数据来回对了几遍。
“外头的肥一粒都别加。上回试错的那盆苗，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凑近些，手指在记录册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你还记得装化纤液的空玻璃瓶吧？”
“记得啊，瓶底我都拿水涮干净浇地了，瓶子不是让您拿走了吗？”
“我跟老郑把瓶子送回军方实验室，三个化验组熬了两个通宵，连瓶壁上的刮痕都没放过。”
姜黎停下铲子，凑到他跟前。
“查出配方了？那能不能照着给我弄点，够这五棵苗喝几口就行。”
钱宗衡拍了拍记录册的保密封皮。
“化验结果里有三类从未被记录过的高分子有机成分，结构还没解出来，拿什么照着配。”
姜黎低头看了看那几棵金贵苗，铲子当啷一声落在土垄上。
“那不等于白搭？我那回可是连最后一滴洗瓶水都倒进去了。”
“残液耗尽以后，苗长慢了很正常，可你不能拿普通果树的法子往上催，根烧坏了，谁也救不回来。”
钱宗衡指着她刚扒拉出来的泥土。
“上面看着没事，底下说不定正扎根。你每天照着一个时间量身高，别再给它们乱喂东西。”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盯着姜黎又交代了一遍。
“听您的，那我不折腾那缸臭水了，免得外头站岗的小同志换班时先被熏倒。”
姜黎拍了拍围裙上的黄泥，从旁边晒得半温的水桶里舀起半铁瓢清水。
“我就润润边上的干土，秋天的太阳毒，土表皮干得快。”
钱宗衡点了点头，又叮嘱她别在太阳底下蹲太久，这才抱着记录册往观察室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沤肥缸。
姜黎弯着腰翻转手腕，铁瓢里的清水沿着土缝一点点往下渗。
泥面颜色渐渐变深，几个细小的水泡从土缝里冒出来，破开。
手腕内侧忽然热了一下。
姜黎以为是握瓢的姿势不对，换了只手，又把卷到胳膊肘的蓝布袖口往下扯。
热意没有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往掌心钻，连手里的铁瓢柄都烫了起来。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逻岗正在换防。
姜黎抬头看了一眼，站岗的小同志背影挺得笔直。
她还惦记着明天要在同一个时间量身高，免得早晚错开，数据不准。
铁瓢在水桶边磕出一声脆响，瓢底剩下的水珠砸在她鞋面上。
姜黎撑着膝盖刚直起身，手腕内侧便传来一阵灼痛，疼得像有火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她手一哆嗦，铁瓢哐当砸进桶里，水花溅得老高。
“什么毒虫子咬人。”
姜黎赶紧抬起右手，撸起宽大的袖口低头查看。
白皙的手腕内侧，那块平时看着和胎记没两样的图鉴印记，正亮着一道刺目的金红光。
她还没看清里面闪着什么，光点便暗了下去，又变回原先灰褐色的死寂模样。
姜黎伸出大拇指，在印记上来回搓了几下。
皮肉都搓红了，别说虫包，连个红点都没有。
“之前喊你跟死人一样，现在倒诈起尸来了。到底缺什么，你倒是出个声啊。”
她转着手腕查看，挂果倒计时依旧灰蒙蒙的。
那股灼痛却没有消失。
头顶的遮阳网破了个洞，一束白光正好落在她腕上。
姜黎抬头看了看那颗晒得人发晕的太阳。
“这秋老虎真邪门，连胎记都能晒烫了。”
她揉着手腕，弯腰从水桶里捞出铁瓢，挂回墙钉上。
拍掉围裙上的水渍后，她转身朝厨房走。
刚迈上台阶，姜黎又掀开袖口看了一眼。
印记死寂一片。
她盯着那块灰褐色的皮肤，手指停在半空，没碰下去。
这破图鉴，该不会真靠太阳充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