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的热意退进皮肤，连那点烫意也跟着散掉了。
姜黎揉了揉腕子，把谢淮舟的信塞回围裙兜里，又隔着布料按了两下。
相隔两栋楼的厨房里，铁锅正往外冒青烟，菜籽油贴着锅底炸得滋啦响。
沈曼婷捏着木柄锅铲，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白菜帮子，右眼皮跳得她抬手都按不住。
她嘴里念叨着，港城那边到底办得怎么样了，等了这么多天，可别只拿她寻开心。
沈曼婷伸长脖子往窗外瞄，盐勺跟着扬进锅里，铲子翻过两下，锅底已经堆起一小片白盐。
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听见邮局的自行车铃就往外看，夜里楼道有脚步声，她也要贴到门缝边听一会儿。
别是白拿了她的消息，最后连个响都不给。
锅铲刮过铁锅，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焦黄的白菜叶被她翻来覆去地戳，边缘已经烧黑了，她还没察觉。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铃声连着催了几遍，她手里的锅铲还悬在半空。
沈曼婷手腕一松，铲头磕上锅沿，几滴滚油溅到袖口。
她低头都没看，转身就往外跑。
“谁啊，这大下午的打电话来。”
听筒里刚传出“沿海银行”几个字，她已经扯过旁边的便签本，摸起压在底下的圆珠笔。
经办员在电话那头核对姓名，随后通知她，账户里进了一笔跨海汇款，要她本人带齐证件办理。
四十三万五千元人民币。
数字报完，听筒里只剩细碎的电流声。
沈曼婷手里的锅铲掉在地砖上，铲头沾着油星，滚到她鞋尖前才停。
她盯着前方，半天没眨眼，胸口起伏得连衣襟都在动。
“四十三万五千，您等会儿，我记一下，四十三万，后头还有五千，是这个数吧？”
纸上的第一笔划得太长，她赶紧换到下一行，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豁口。
她用手指按住那道缝。
“那原来的钱呢？我账户里原来还有八块二，您也给我说一下。”
经办员重新核对，报出余额。
四十三万五千零八块二。
沈曼婷把最后两个字描了一遍，笔尖几乎扎进桌面。
厨房里的糊味冲出来，她这才扭头看向灶台。
白菜已经烧成了黑炭，油烟顺着门框往外钻。
“您稍等，别挂，我这边灶上还有菜。”
听筒被她磕在桌角，沈曼婷冲回厨房关煤气，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她扶住墙，站稳后又跑了回来。
“我明天一早来取，钱都取出来。要带什么？”
电话那头提醒大额支取需要提前备款，又交代了一串手续。
她一边喘，一边往纸上记，写到最后，连字都挤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团。
挂断电话，她的手指还卡在笔杆上。
笔帽找了半天没摸着，她索性把笔和纸一起攥进掌心。
卧室门被她反手摔上，门锁拧了两圈，门后的插销也推到了最底。
那张便签纸始终没有从她手里松开。
沈曼婷背靠着木门喘了一会儿，才扶着床沿坐下。
皱巴巴的便签纸摊在膝盖上，她用手掌反复抹平，四十三万五千那几个字被汗水晕开了一圈蓝墨。
四十三万五千零八块二。
连那八块二都在。
她把纸片举到窗边，先看钱数，又去看记下的手续，干裂的嘴唇贴着纸边发抖。
对方答应的五万美元还没给齐，眼下这一笔已经足够她把往后的日子重新排一遍。
她把便签纸按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肩膀抖了起来。
百货商店那台二十一寸大彩电，她来回眼馋了好几回都没舍得买。
这回连价钱都不用再问。
“我发财了，我沈曼婷这回是真的发大财了。”
她在被子上砸了两拳，笑声没落，后脖颈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视线落回那张便签纸时，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了。
这笔钱还挂在银行里，万一有人顺着汇款查过来，自己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曼婷从床沿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能从纸背上看出一条藏钱的路。
银行是公家的地方，几百块钱没人多问，十几万放在柜台里，谁看见不得多瞧两眼。
取出来。
明早就取出来。
票子攥在自己手里，她才睡得着。
纸条背面沾着锅铲把手蹭上的油，她扯起围裙想擦，反倒把黑印抹得更大。
明早再去，今天赶过去让柜台叫住，反而容易惹人注意。
沈曼婷走到衣柜前，一把扯开柜门，翻出最底下的黑色皮质手提包。
她用力撑开包口，把存折和证件一件件塞进去。
包里原先有一块破手帕，她拽出来丢到地上，连底下的纸屑也抖到床单上。
取出来以后呢？
这么一摞票子，藏床底下，还是寄到外地去？
沈曼婷盯着空荡荡的衣柜，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把头甩开。
先拿回来再说，藏在哪儿她自己能想办法，放在银行柜台里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拎着空包走到梳妆台前，借着窗外斜进来的光看向圆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两颊发红，眼角也泛着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曼婷抬手把鬓角的乱发别到耳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咧开。
姜黎天天在院里装模作样，拿个破胸牌当宝贝，再风光又能怎么样。
“你男人立功受奖能换几个钢镚儿，老娘现在可是实打实的有钱人了。”
她把梳子砸回梳妆台，又举起皮包，把皮面上的折痕一条条抠平。
明天去银行，就用这一只。
当天下午，海岛基地反谍专班的值班室里没有多余的声响。
银行经办员的回报已经送到，录音也确认了沈曼婷会在次日上午取现。
丁锐两手撑着桌沿，核对完通知记录和账户回执，手边的录音机仍在转。
磁带里传出沈曼婷的声音。
“丁处，四十三万五千，她核对过了，预约明天取现，经办员已经按正常手续交代。”
旁边的工作人员翻开记录本，在签名处落下钢笔，补齐通话时间。
磁带转过半圈，沈曼婷那句“钱都取出来”又从扬声器里传出，后面跟着经办员没有破绽的答复。
丁锐听完最后一点电流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取款时间仍压在戴国安划出的节点上，没有往前挪，也没有往后拖。
“通知各组，明早九点前全部钉在位置上。”
丁锐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
“照原定方案，等她走出银行大门，立即收网。”
他把录音机推到桌角，灯光落在那份取款记录上。
明早，银行门口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