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天工夫，欧美十几家战略智库接连抛出研究报告，翻过封面，关于海岛的判断几乎没有区别。
三十多名农业人员登岛，被写成了特种生物战培训，连食堂外的人群，也成了秘密生化基地正在扩大规模的证据。
报告末尾落着相近的建议：对中国实施更严厉的农业制裁。
第二天下午，外交部举行例行记者会，西方记者再次拿着这份报纸发难。
发言人赵可心听完翻译，把报纸摊在讲台上，手指落在那张卫星照片旁，没有急着回答。
台下有人举起相机，提问的记者仍拿着笔，等她开口。
“这张照片能拍到有人登岛，至于生物战培训，贵报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据我们了解，上岛的是农业人员，带着搪瓷茶缸和解放鞋，年纪最大的同志已经六十四岁了。”
国内记者席传来几声笑，有人低头记下年龄，又抬眼看向那份报纸。
赵可心把翻起的报纸边角按回去。
“中国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学种水稻，也要受到农业制裁？有关机构不妨先拿出证据，再来解释这份报告。”
那名记者翻动手里的报纸，找到照片所在的一版，笔尖在标题旁停了片刻，没有接着追问。
记者会上的交锋暂时传不到岛上，当天上午，东坡的农技实操已经开始了。
灌浆的稻田不能动，插秧示范便放在旁边留出的一小块水田里。
姜黎挽好蓝布裤腿，赤脚踩进田里，脚底陷进软泥，往前挪时得慢慢拔出来。
“大家看我落手的地方，这批超级水稻在岛上试种，行距留一尺二，株距留八寸，别挤在一块儿，后头分蘖还要占地方呢。”
弯下腰，姜黎从左手的一把秧苗里分出两根，捏住近根处，顺着手指插进泥里，再松手提起来。
秧苗立住了，她又往旁边落了一丛，两丛之间留着空。
“照这个疏密下田试试，插完别急着走，看看秧苗站不站得住。”
川蜀来的年轻技术员周小梅先脱了胶鞋，双马尾往肩后一甩，挽起裤腿下了田。
刚走到姜黎身后，脚底便陷了一下，拔出来时，泥水溅上了裤腿。
她还带着硬皮笔记本，左手托着，右手握笔，听见姜黎讲到水位，便赶紧低头补记。
几滴黑泥点子甩到纸页上，把字迹洇湿了一片，拿袖子一抹，污痕反而拖长了。
“姜老师，那到了孕穗期，这水田里的水深要放浅到多少厘米啊？”
“孕穗时不能只想着放浅，岛上这批稻子当时留了一寸左右，不能断水，你回四川还得看田里的情况，别照着本子一放就不管了。”
周小梅边听边往前挪，脚下一滑，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道长线。
姜黎伸手扶住她，等人站稳，才指着田里的水线，把眼下插秧和后来孕穗时的用水分开讲。
本子终于合上，周小梅回到田边放好纸笔，再下田时，手里换成了一把秧苗。
一上午的田间实操下来，三十多个厅长和专家裤腿沾满黑泥，有人蹲在田边补记水位和株距，还有人回头看自己插过的那一行，迟迟没有上岸。
到了中午开饭的时候，众人端着大瓷碗蹲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吃大锅菜。
姜黎拿起白面馒头，才咬了一口，赵德柱便端着饭碗走到跟前，把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老头子整理好沾着泥点的中山装衣领，手从领口放下来，膝盖却弯了下去。
“赵大叔，您别跪啊！”
馒头匆忙放回碗里，姜黎起身去扶，腿弯碰倒了小马扎，饭也顾不上吃了。
赵德柱的胳膊被她托住，还想往下蹲，试了一下，见她跟着弯腰，才停在那里。
“我在东北推广了四十年农技，今天还得跟着您重新学……您别嫌我岁数大，当着大伙的面，收我做个记名徒弟吧。”
说到后头，老人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胳膊却没有往回抽，仍等着她点头。
“您先站好，我这碗还没地方放呢，明天还要一起下田，有什么不能接着学的？”
姜黎一手扶人，一手端碗，腾不出手去扶马扎，脸颊都急热了。
旁边的周小梅却端着碗挤了过来，另外几个省的技术骨干也跟着起身。
“姜老师，您也收下我吧，我回四川以后天天给您写信，田里长成什么样，都写给您看。”
江南农科院的技术骨干报了单位，也要拜师，后头还有人往前凑，十几个人端着饭碗，将小马扎旁边围满了。
师父的称呼已经喊了起来，姜黎刚要摆手，碗里的菜汤便晃到了碗沿，只好先把碗端平。
“都让一让，把饭碗端稳了！”
谢淮舟端着绿豆汤从坡下上来，等面前的人侧身让出空隙，才将铝盆送进去，放到石头上。
到了姜黎身边，他先接过她的饭碗，再把倒着的小马扎扶好，让她坐回去。
“赵老，她馒头才咬了一口，您这礼一行，饭也吃不成了，再围下去，明天进教室她都得先看看门口。”
赵德柱瞧见那只咬了一口的馒头，总算站直了，往旁边退开，后头的人也跟着让出地方。
谢淮舟把饭碗还给姜黎，拿勺子搅开盆里的绿豆汤，等老人吃完碗里的饭，再给他舀上。
“各位来一趟不容易，田里的办法还没学完呢，回去试种有了收成，把亩产给她寄来，她一定从头看到尾。”
赵德柱捧着碗，朝姜黎那边看了看，拜师的话没有再提，只应下回去交亩产的作业。
绿豆汤喝下大半碗，老人给后头的人让开了位置，方才围着的技术员也各自找地方坐下，重新端起饭碗。
傍晚时分，海岛基地的地下恒温种子库大门打开，戴国安和钱宗衡已经站在磅秤旁。
几名战士解开大麻袋，将超级水稻原种分装进特制的防潮帆布袋，谷粒落进袋底，沙沙作响。
每袋净重五十公斤，秤杆停稳后，战士才收紧袋口，把分装好的种子挪到一旁。
十二个省的农业厅长和技术骨干排成一列，依次走到磅秤前签字领种。
轮到赵德柱，他签完字，把笔放回原处，伸出双手去接那袋一百斤重的种子。
重量落进怀里，两条腿跟着晃了一下，战士没有马上松手，陪着他将袋底落在地上。
老人仍弯着腰，双手抠住帆布袋的边角，看了半晌，才把额头贴了上去。
起初只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随后肩膀动起来，眼泪落在帆布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迹。
后头的周小梅抱着分给川蜀的种袋，眼眶红了，江南省的厅长领完种，伸手拍了拍赵德柱的后背。
“老赵，种子到手了，该高兴啊……”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下来，手还搭在老人的肩上，没有收回去。
赵德柱抬头，用袖子擦过脸，又去擦袋口，沾着泥的袖子碰到帆布，他赶紧挪开了。
“外头还想着断咱们的粮道……这袋种子，我得好好带回北大仓，几亿人的饭碗，等着咱们往田里种呢。”
他侧过身，将肩膀抵住种袋，战士托着袋底往上送，直到袋子落稳，才慢慢松开手。
腰被分量压弯了些，赵德柱没有立刻迈步，站住缓了缓，又把肩上的种袋往里挪好，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