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办事利索,第三天就给婷婷安排了活儿。
货站里记账,白天记账,晚上住宿舍,除了不管饭。其他都没啥开销。一个月四十五,管住不管吃。二叔把婷婷领到货站那天,姚强也在。婷婷换了身干净衣裳,没化妆,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在铺子里哭那天利索了不少。
二叔指着货站院子跟她说:“活儿不重,可你得盯着。有时候,夜里车回来,你得起来点数。不能睡死了。院子里堆的货,得知道是谁家的东西。不能让人随便动。出了岔子,我找你。”婷婷点头,说:“二叔,你放心。我好好干。”
头几天,婷婷干得还行。货站的人说她白天在院子里转悠,拿个本子记进出车辆,晚上有车的时候,也会来计数。二叔去看过两回,回来说“还行,比预想的稳当”。姚强听了,心里松了口气。刘敏也没再说什么,铺子里照常做生意,日子慢慢又稳下来了。
可稳了没几天,事儿就来了。
那天晚上,姚强和刘敏在村里刚吃完饭,二叔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二叔在那头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火气:“强子,你那个同学,婷婷,她今晚没在货站。夜车回来没人计数,司机等了半天。我让人去找,宿舍里没人。被子是叠起来的,压根没睡过。”
听着二叔的话,姚强心里一沉,说:“二叔,我这就过去。”
刘敏看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对,问咋了。姚强说了。刘敏把碗放下,说:“我跟你去。”
两人开着面包车到了货站,二叔还在院子里等着,脸色铁青。司机在旁边站着,一脸不痛快。二叔说:“我让人在附近找了,没找着。她这是头一回这样,以后要是成了惯犯?咱这运输队不能留她。”
正说着,货站门口有动静。婷婷回来了。她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豁出去了。二叔看见她,火气就上来了,说:“你上哪儿去了?夜车回来没人计数,正常的账目没有管理。人家大半夜的回来,不点数咋去睡觉?
婷婷低着头,说:“二叔,我去找了个朋友。有点急事,耽误了。下次不会了。”
二叔说:“啥急事?你知不知道货站有货站的规矩?你夜里不在,院子里丢了东西,数目不对算谁的?”
让二叔呛了一顿,婷婷不说话了。刘敏站在旁边,看着她。婷婷抬起头,正好对上刘敏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刘敏说:“婷婷,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两人走到货站门口,站在路灯底下。刘敏看着她,说:“婷婷,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婷婷没说话,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刘敏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欠了钱?”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这回没装,是真的哭。她说:“敏敏,我欠了人家钱。在大连欠的,人家追到沈阳来了。我回来就是想躲躲,可人家找上门了。他们说再不还,就去我爸妈那儿闹。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都是要脸的人,我没办法。”
刘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婷婷头发上,她头发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丝了。刘敏说:“欠多少?”
婷婷说:“三千。”
刘敏没说话。三千。跟她当初的彩礼一个数。她想起她妈从彩礼里抠出一千,存了定期,留给她。现在婷婷欠了三千,被人追到老家来。她蹲在货站门口,抱着膝盖哭,跟她当初在她妈面前哭的样子,何其像。
婷婷抬起头,满脸是泪,说:“敏敏,我知道我不是人。我嫉妒你,我眼红你。我看强子日子过好了,我落魄成这样,心里不平衡。我来铺子里闹,我是存心的。可我现在真的没辙了。?我要是还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回来找强子。
刘敏看着她。她想起婷婷以前的样子,扎马尾辫,穿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蹲在货站门口,脸上全是泪,头发乱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刘敏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可怜她,可也防着她。她说:“婷婷,你欠的钱,我跟强子帮不了你。
三千块,我们拿不出来。可二叔那边,你要是好好干,工资能按时发。你先攒着,慢慢还。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夜里跑出去,二叔这边肯定不要你了。到时候你连四十五块都没了。”
婷婷擦了擦脸,说:“我知道了。我好好干。”
刘敏说:“还有一条。你欠钱的事,你得跟你爸妈说清楚。瞒着不是办法。人家找上门,你爸妈更难看。”
婷婷低着头,说:“我回去说。”
刘敏转身往回走。婷婷在后面喊了一声:“敏敏,谢谢你。”刘敏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院子里,二叔问咋回事。刘敏说:“二叔,她有点私事,我劝了劝。她保证下回不这样了。你给她个机会。要是再犯,你直接让她走,那时候就啥也不说。”
二叔看了看刘敏,又看了看远处站在门口的婷婷,说:“行。再给她一次机会。”
姚强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刘敏坐在副驾驶上。姚强说:“你刚才跟她说了啥?”
刘敏说:“她欠了钱。被人追到老家来了。”
姚强说:“那咱帮不帮?”
刘敏说:“帮不了。三千块,咱自己都紧巴巴的。再说,她那个窟窿,谁知道填了这回还有没有下回。我让她好好在货站干,慢慢还。她自己作的,自己受着。”
姚强没再说什么。车往村里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刘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她说:“强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难呢。婷婷以前多好一个人,现在变成这样。我妈一辈子要强,走的时候留下一万块。芳儿那么小,说没就没了。我有时候想,人活着到底图啥。”
姚强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他说:“图个踏实。图个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刘敏把手搁在他掌心里,没再说话。车跑在村道上,前面是村口的灯光,远远的,黄黄的一团。她看着那团光,心里说,婷婷的事,她管不了太多。她能做的,就是让婷婷有个地方干活儿、有口饭吃。剩下的,得婷婷自己走。她把手抽回来,搁在自己肚子上,摸了摸。她得把自家的日子过好。这才是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