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江笑着晃了晃鱼：“范大哥，这条成不？”
“成！太成了！”范晓军拍腿，“你今儿钓的，我全包了！”
陈向江顿了顿，压低声音：“范哥，这么多……集体收不收？别回头说我瞎折腾。”
家里吃不了，卖又怕惹麻烦。这年头，“投机倒把”四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捅上去，花生米都算轻的。
他好不容易活回来，可不想刚喘口气就栽进去。
范晓军“啪”地点燃一支烟，递过来一支：“兄弟，听哥一句……用歪门邪道坑国家、哄老百姓，那是犯罪；你自己流汗钓的鱼，卖给公家、卖给食堂，那是支援建设！”
陈向江心里嘀咕：不愧是采购员，一张嘴比秤砣还准。
范晓军低头瞅了眼桶：“全要！你再钓会儿，越多越好……我这就骑三轮车去，价钱照上午，五毛一斤！”
“成！多谢范哥！”
范晓军一转身，陈向江手也没停，又连着起了五六条，桶沿都快漫出来了。
等范晓军蹬着三轮车回来，见桶里白花花一片，鱼尾乱晃，笑得合不拢嘴：“嚯！这得上百斤了吧？”
陈向江趁机问：“范哥，您身上带票不？我想换点儿。”
早上买包子没粮票，差点白跑一趟。
范晓军二话不说，手往裤兜里一掏，哗啦掏出一把票：“肉票、粮票、油票、酒票、糕点票、糖果票……你挑，缺啥补啥。”
“咱一样样来，你说行，我就换。”
“行行行，听你的！”范晓军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痛快应下。
“换二斤油票、二斤糕点票、二斤肉票、五斤粮票……”陈向江也不绕弯子，家里缺啥补啥，一样没落下。
油票最要紧……眼下灶上没油水，菜端上来干巴巴的，嚼着都没味儿。他多换点油票，回头买点油回来，炒菜时舍得倒几勺，老娘念叨的话兴许就少了。
要是手头有黄豆，往时光农场里种种，收了直接送加工坊榨油，那才叫省事。可现在啥都没有，先解燃眉之急再说。
票换完，桶里还剩不到二十斤鱼，个头都不小，基本都在两斤往上。
“剩下这些，按五毛一斤算吧。”
话音刚落，范晓军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大黑十递过来：“兄弟，以后有好货，直接往罐头厂送，跟门卫大爷报我名字就行。”
“得嘞，范大哥！我叫陈向江，您叫我江子就成。”
陈向江伸手接过钱，目送范晓军转身走远，这才重新甩竿。
这回他钓了二十来斤就收手……回去直接送收购站卖了。
盼儿今天刚接回来，大姐肯定得来接孩子，他得赶早回家，好好看看赵家这摊子事儿到底咋回事。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他瞧见好些人拎着饭盒排起了长队。一问才知道，下午卖红烧肉。
如今不光粮食紧，肉更金贵。猪肉凭票供应后，老百姓挖空心思找肉，可真不是你想买就有……有钱有票，也常扑空。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虽贵点，但不要肉票，味道也实在，关键是不常卖。谁听见风声，天不亮就攥着饭盒来了。
张大娘正和服务员说话，眼尖瞧见陈向江，立马招手喊：“江子！这儿呢！”
“张大娘，鱼给您捎来了！”陈向江提起草绳穿好的三条鲫鱼，比中午那几条还壮实一圈。
“哎哟，这鱼个头更大啦！真谢谢啊，大娘给你拿钱！”张大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鱼大了一点，他却一分没多要，还是六毛。张大娘乐得直拍大腿：“这孩子，心眼儿太实诚喽！”
“大娘，红烧肉怎么卖？”他盯着窗口里油亮亮的肉块，有点挪不开眼。
“五毛一份，不收肉票。你要不？”
一份二两，菜市场买生肉也就一毛七，还得搭一张肉票；人家炖得酥烂入味，还不用票，五毛真不算黑。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买两份，可没带饭盒……”
跑一趟家再回来？怕是连锅底都捞不着了。
张大娘摆摆手：“小事！大娘借你个饭盒，明儿顺路送回来就成。”
“那谢谢大娘了！”他赶紧摸出四毛钱，连同刚才的六毛一起塞过去。
“你稍等，大娘这就去打肉！”
她把饭盒往服务员手里一递，对方二话不说就去盛。队伍里没人吭声……谁敢得罪国营饭店的人？
怕他一手提桶一手拎饭盒不方便，张大娘又顺手塞给他一个网兜：“喏，装上！”
陈向江笑着接过来：“大娘，明儿我还送两条鱼来。”
“哎哟喂，这孩子咋这么招人疼！快回吧，别让盼儿等急了！”
出了饭店，他拐进对面供销社。兜里有钱有票，该置办点东西了。
本想买点油，结果柜台一问：得自己带瓶子。算了，油先放放。
转头买了一斤鸡蛋糕……给弟弟和外甥女解解馋。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趴在柜台上探出身子，瞅着他手里的水桶：“小伙子，这鱼卖不卖？”
他想起弟弟脚上鞋裂了口，外甥女袜子都露趾头了。今儿偏偏没换到鞋票，便笑笑说：“姨，这鱼能换东西不？”
“哟，嘴还挺甜！”她乐了，“我姓郑，叫郑姨就行。想换啥？”
“想换一大一小两双布鞋，就是……没鞋票。”
有票谁还费这劲儿换啊。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郑春燕一拍柜台，“你等等，我喊主任来！”
她扭身就往办公室跑，没一会儿，领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的确良衬衫，黑框眼镜，右口袋别着支钢笔，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小郑，这小伙子你熟？”
“主任，就前头胡同住的，踏实人，您放心！”
“小伙子，你这鱼打算怎么换？”
陈向江心里早算好了：一双布鞋两块七毛五，两双五块五。范晓军给五毛一斤，收购站顶多三毛，二十斤鱼刚好够换……不多不少，刚刚好。
主任掏出根烟点上，笑呵呵道：“你这小子，嘴挺巧啊！鞋钱是差不多，可鞋票呢？你咋没算进去？”
“大爷，票这事儿咱们弄不来，可您一句话的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陈向江笑着凑近，顺口就捧了一句。
“行，鞋给你换了！剩下那几条鱼，也一块儿卖给我们吧？价码跟隔壁收购站一样。”
“成！”陈向江答应得干脆利落。
家里人多，鱼根本吃不完，他本来就想送收购站去卖，卖给街道办反倒省事……连腿都不用多跑一趟。
“你先挑鞋，姨去帮你过秤！”郑春燕麻利地接过水桶。
早上陈向江就琢磨给弟弟换双新鞋，特意问了尺码；抱外甥女时，也顺手比划着估了脚长。
孩子脚长得快，弟弟那双特意选大两码，外甥女的挑大一码……太大容易绊脚，小了又顶脚趾，大一码配双厚袜子，正合适。
换鞋扣掉二十斤鱼，剩下的按三毛一斤，一共卖了两块钱。
一出供销社，陈向江瞅四下没人，悄悄往桶里又添了半桶鱼……回头送去收购站，还能换点零花。
路过废品收购站，正撞见看门的刘老头拎着饭盒往外蹽。
“刘爷爷，您这是奔哪儿去啊？慢点儿，别摔着！”陈向江赶紧喊住。
刘老头五十出头，打过仗，断了一只胳膊，退下来后一直守军服仓库。后来街道办搭起废品站，他二话不说主动调来守大门，吃住都在这儿。
原主刚进城那会儿淘得不行，后来跟刘老头混熟了。老头一辈子没娶，拿他当亲孙子疼，教他识字、修收音机、甚至怎么把咸菜坛子封得滴水不漏。
“哟，是你小子啊！”刘老头边走边扭头，“听说国营饭店下午卖红烧肉，我赶早去排个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