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亲娘周桂芳。
周桂芳“噌”地起身扑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臭小子！大半夜跑哪儿野去了？知不知道老娘快急疯了？”
她夜里起夜，听见小儿子说梦话，顺道想去看看被子盖没盖好，结果一掀门帘……大儿子床空着！
以为上厕所去了，等了一个钟头不见人影，越想越不对劲，干脆坐这儿死守。
“娘……娘！轻点！耳朵要掉了！”陈向江龇牙咧嘴直吸气。
“快说！去哪儿了？”周桂芳非但没松手，指头还拧得更紧了。
“鸽子市！”他赶紧招，“真没乱跑，就去换点东西。”
“大半夜跑鸽子市？要是磕着碰着、遇上不三不四的人咋办？你是想把我气背过去啊？”她压低嗓门吼，生怕吵醒隔壁屋。
“娘，我都十七了！再说，我又不是头一回去了，那边熟得很，街坊都认得我，真没事！”
周桂芳这才松开手，瞪他一眼：“家里米面油盐都不缺，你跑那儿干啥？”
“前天钓了几条鱼，跟人换了这南瓜。”
“南瓜呢？”她上下扫他一身，两手空空。
“在门口！您稍等……”他转身就跑，从仓库抱回那摔成两半的南瓜，重新塞进娘手里。
周桂芳盯着这沉甸甸的大瓜，眉头皱紧：“以前带回来的粮食，都是鸽子市换的？”
“不全是。”陈向江赶紧补一句，“有的是跟人大钱主任换的，有的是鸽子市换的。”……怕娘多想，捡轻的说。
周桂芳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叹口气：“你胆子怎么就这么野？就不怕路上碰上坏人？”
“娘，我真能护住自己。”他卷起左臂袖子，绷紧胳膊，“瞧，这胳膊，扛得住！”
周桂芳“噗”一声笑出来，摆摆手：“行吧行吧，我管不住你了……对了，下周一开学了吧？”
“是啊，咋了？”他一愣，这话题转得也太突然了。
“趁开学前再跑一趟你奶奶家，带点吃的回去。跟你爷奶说，大姐二姐都上班了，别抠着舍不得吃，身子骨要紧。这次别多留，住一宿，第二天就得回来。”
陈向江心里嘀咕：就住一晚？怕我又钻山林打猎去？
嘴上却痛快应下：“成！我天亮就动身，后天一早准到家。”
周桂芳推他一把：“快去睡！别赖着！”
这时已过凌晨两点，再熬几小时就天光了。陈向江回屋倒头就睡，周桂芳吹了灯，也回房歇了。
一夜安稳。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陈向江正睡得香，耳边就响起娘的声音：“起来！赶早班车，别误了点！明儿上午就回来，听见没？”
“娘……让我再眯五分钟……”他翻个身，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脑袋。
下一秒，“哗啦”一声，被子被掀了个底朝天。
“让你晚上瞎晃悠，现在知道困了？爬起来！”
屋里炕上，陈向阳揉着眼坐起来：“娘，大哥昨儿没在家睡？他在哪儿睡的？”
“大人事儿，小孩少打听！”周桂芳一边系围裙一边说，“今儿我和你大姐、三姐都上班，你大哥回你爷爷家，你在家照看好盼儿。饭在橱柜里，中午热了吃，记住了？”
“记住了。”
大哥隔三岔五回趟乡下，陈向阳早习惯了。反正每次回去都捎他一块儿，问多了反而麻烦。
洗漱、吃饭，碗筷一撂，陈向江就被娘催出门了。
除了玉米面和白面，周桂芳还硬塞给他半个南瓜……说切开的南瓜放不住，不让他落下，他只好拎上了。到了胡同口，陈向江只留下背篓和斜挎包，其余东西全存进了仓库。
路过供销社，他拐进去让郑春燕称了三斤桃酥、三斤糖块。
“江子，一下买这么多？天儿这么热，不怕化了、潮了、放馊了？”郑春燕一边称一边扎口袋，手没停，话也没闲着。
陈向江拍拍背篓：“郑姨，今儿回爷爷家，带回去给长辈尝尝。”
“哎哟，你这孩子，心真细！”郑春燕笑得眼角皱起来，“你爷爷奶奶见了准乐得合不拢嘴。”
侯三贵刚从厕所出来，听见这话，脚底一滑就凑了过来：“江子！又回乡下？这回还上山不？”
“侯哥，明儿上午就回来，这次在家就待半天，怕是抽不出空上山。”
“成！有空就转悠转悠……上回那野山羊，啧啧，骨头缝里都香！”侯三贵咂咂嘴，眼都亮了。
“行，有空肯定去。”
“郑姨，侯哥，我得蹽了，再磨蹭真赶不上车了！”他一把背上背篓，转身就往外走。
“快去快去！”郑春燕挥挥手，连声催。
刚走出几步，侯三贵又追上来，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前天我拎鱼回去，我妈高兴得直拍大腿，非让我喊你来家里吃饭……等你回来，可不许推！”
“记着呢，侯哥，回来立马登门！”他脚步不停，摆摆手就蹽远了。
出了供销社，他寻了个没人的墙角，麻利地把东西全收进仓库，身上只留个扁扁的斜挎包。
三个钟头后，车到村口，他才把东西取出来。
这一回，比娘准备的丰盛多了：粮食、南瓜照旧，外加烟酒；一麻袋新弹的棉花沉甸甸的，最上面垫着台收音机……这玩意金贵，磕不得碰不得，埋在软乎乎的棉絮里最稳当。
掏收音机时，他指尖一碰，摸出几粒没摘净的棉籽。随手揣进兜里……回头种进农场，以后自家做棉袄、铺棉被，都不用愁了。
还有布料、茶叶、糕点、糖块……包塞得鼓鼓囊囊，快撑破了。
刚踏进村口，陈志伟和另一个民兵就眼尖地看见他，拔腿就跑过来。
“小叔！您回来啦？东西我们帮您拿！”
陈志伟指指同伴：“这是志平，跟我一块巡逻的。”
“小叔……我、我帮您提这个！”陈志平脸一红，声音不大，却抢步上前，伸手接过了那袋棉花。
“志平，慢点儿，里头有收音机，别蹾着了。”
“放心，小叔，我拎得稳！”
陈向江也不客套，把背篓、粮袋、布包全递过去。陈志平扛起棉袋，陈志伟背起背篓、拎半袋面，两人一前一后跟在他旁边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