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低头看着那件衣服,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银泡,“三月三是寨子里最热闹的日子,长老们要在祭台上跳傩舞,给蛊王进供。全寨的姑娘都穿红的。”
他抬起头,冲她甜甜一笑:“姐姐穿上,蛊王一定很喜欢。”
这个说法温心有印象。
她刚进寨那会儿,阿烬就给她讲过三月三跳傩舞进贡的事,时间人物全对得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被吓出了被害妄想症,看什么都像阴谋。
阿烬看她不吭声,微微低下头,睫毛颤啊颤,“阿婆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完,眼睛都熬花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手指头揪着包袱角,一下一下地拧,“姐姐要是不喜欢……是嫌阿婆手艺不好,还是嫌阿烬送的东西不好?”
得,这绿茶味儿又飘上来了。
温心最见不得他这副要碎不碎的样子,明知道八成是装的,心还是软了半截。
再说人家阿婆熬了好几宿,她不穿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从专业角度讲,亲自穿一回苗寨祭典的盛装,也算是田野调查的一手素材,回头写论文绝对用得上。
“行行行,我穿,我什么时候说嫌弃了。”
阿烬手里的包袱角立刻不拧了。
她抱着那身沉甸甸的衣裳进了里屋。
门一关,阿烬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下午捏过那个外乡人的下巴,按过他的喉咙。
人肉是热的,汗是黏的,他在溪水里泡了好一会,手指泡得发皱,还是觉得那股味道没散干净。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抓一把皂角粉在掌心里搓。
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指甲缝、关节、手背,连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割痕都搓得泛红。
搓了一遍,又舀水冲干净,接着再搓第二遍。
翠花在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搓到第三遍,黑豆眼眯了眯,悄悄把身子往石缝里缩了缩。
主人今天碰了脏东西,这会儿正犯病呢,这时候凑上去就是嫌命长。
搓到第四遍,手背红了一大片,指节上蹭破了皮,阿烬才停手。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干净了,不会弄脏姐姐之后,才转头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他站在水缸边,听着门内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还有银饰磕在一起的叮当声。
那套衣服的领口银泡、袖口飞蛾纹样,全是他一笔一画描了好几年的图案。
描坏了就烧掉,烧了再描,一直描到今年才定下来。
里屋内,温心正在跟这一身盛装极限拉扯。
这衣服看着是一件,穿起来却堪比一整套闯关游戏。
里衣、外襟、百褶裙、绑腰的花带,盘扣全部藏在侧面死角。
她空有民俗学理论知识,实操能力基本为零,系腰带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勒断气。
折腾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总算把全套穿戴整齐。
这衣服的版型奇特,腰身收得极窄,把她本就高挑丰满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
那沉甸甸的银项圈挂在脖子上,冰得她锁骨一缩。
项圈两端缀着两颗镂空的小银铃,她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凑到巴掌大的破镜子前照了照,只照得见一截下巴和一圈银光。
行吧,看是看不全了,至少听着挺热闹。
“阿烬,你帮我看看行不行,我怎么觉得有点勒得慌……”
温心推开门出去,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夕阳正好斜照进院子,阿烬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屋檐底下的影子里。
阿烬闻声转头。
温心听见他喉咙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吞咽声。
他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瞳仁缩得很小,眼角那道飞蛾纹红透了,红得像要往外渗血。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
从头顶的银冠看到项圈,从项圈看到腰上那根花带,又一寸一寸看回她脸上。
温心后背一阵发毛。
那眼神太烫了,烫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在看姐姐,倒像什么东西在黑地里蹲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到跟前,正琢磨从哪儿下嘴。
温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阿烬?”
这一声把他叫回了神。
他眼底那些黏腻的侵略性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那副乖得不能再乖的笑,只是嗓子有点哑:“姐姐真好看。比寨子里所有的姑娘都好看一百倍。”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软软地补了一句:“好看得阿烬想把姐姐收起来藏好。”
温心被他的话逗笑,打趣道:“收哪儿去?揣兜里?”
“揣阿烬心口。”
“你当我是纸啊,还揣心口?”
阿烬认认真真地说,“纸会皱,会烂,姐姐不会。”
他想了想,又说:“姐姐要是皱了,阿烬也要。”
温心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接上。
夸人夸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该算情商高还是算脑回路清奇。
她干脆不接这茬,目光落在他眼角上:“你眼角这儿怎么了?红成这样?”
她伸手想去碰,阿烬睫毛一颤,偏头躲开了:“蚊子咬的。”
“山里的蚊子够毒的,还专挑脸咬。回头给你找点草药抹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耳尖慢慢红了。
姐姐的手指头差一点就碰到了。
他躲开是因为不能让她碰,可躲开又有点后悔。
但姐姐说要给他找草药,姐姐在心疼他。
他开心。
温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扯了扯领口:“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了,这一身银少说也有十来斤,行了行了,试完了,我进去脱了啊。”
话音刚落,她抬手去解脖子上的银项圈。
“别动。”阿烬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握着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禁锢感。
温心一愣,抬头看他。
她居然从一个小孩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和掌控感。
察觉到她的错愕,阿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再戴一会儿嘛姐姐。阿烬想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他偏过头,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鼻尖,淡淡的草药混着清冷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温心的视线落在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他指节那儿红了一大片,还蹭破了皮。
“你手怎么了?”
“刮鱼鳞刮的。”阿烬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那两条鱼可凶了,阿烬跟它们打了好久。”
温心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不对劲,被这句话一下子冲散了。
这孩子为了给她熬一锅鱼汤,手都刮成那样了,她还在这儿疑神疑鬼,多少有点过分了啊。
“行行行,就一会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