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第一次进陆彦卿家，是因为一场雨。
那天下午两点多，天忽然暗下来，云压得很低，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刮得满地滚。安安站在窗边，看着隔壁的阳台。三点差五分，雨开始下，先是细细的雨丝，然后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陆彦卿的阳台门没有推开。安安在窗边等到三点一刻，雨还是没停。他把画册和彩铅塞回抽屉，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星星卫衣穿上，跑下楼去。
林爷爷正在厨房收东西，看见他往玄关走，喊了一声：“小少爷，下雨呢，去哪儿？”
“隔壁。”安安说。
他从伞架上抽出一把伞，推开门跑进雨里。石板路被雨打得发亮，他踩上去，水花溅到裤脚上，凉凉的。他跑到栅栏边，没有蹲下来，而是站在栅栏前面，朝陆彦卿家的窗户喊了一声：“陆彦卿——”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你下来。”安安说，“我进不去。”
过了半分钟，陆彦卿家的后门开了。陆彦卿撑着一把灰色的伞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踩着拖鞋，鞋面已经湿了。他走到栅栏边，低头看着安安。
“你站在雨里干什么？”
“等你。”安安说，“今天下雨，你没出来。”
陆彦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安安湿了一截的裤脚。“进来吧。”他说，转身往回走。
安安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陆彦卿家的院子，走上后门的台阶。陆彦卿从门边的鞋架上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安安脚边。拖鞋比安安的脚大一些，他穿上后，脚趾头没到鞋尖里。
陆彦卿家比谢家小一些。进门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摆着沙发、茶几和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杯和几本摊开的书。墙边有一个矮柜，柜子上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笑吟吟地看着镜头。安安看了一眼相框，没有说话。
“上楼吧。”陆彦卿说。
安安跟着他上了楼。楼梯窄一些，木头扶手被磨得滑滑的，踩在台阶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二楼的走廊很短，只有三扇门。陆彦卿推开左边那扇。
房间不大，但很整齐。床靠墙放着，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写字台摆在窗户下面，上面有一个笔筒、一盒彩色铅笔、几本叠好的书。墙角有一个书架，比安安房间里的矮一些，但塞得很满，从上到下都是书和本子。书架最上层放着一个小收音机，天线拉出来一截，大概是听英语用的。
安安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的房间比这里大很多，玩具也多很多。但这里很舒服，像陆彦卿给人的感觉——安安静静的，每个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进来。”陆彦卿说，走到写字台前面，把椅子拖出来，“你坐。”
安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和在自己家一样悬着。他打量了一下书架。书架上第二层摆着一排书，有《戴帽子的猫》《小王子》《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几本硬壳的图鉴。安安的目光在书脊上滑过，忽然停住了。
书架侧面，靠近床头的位置，贴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折得方方正正，用透明胶带粘在书架的侧板上。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谢淮安。
安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字写得不大，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练字本上的范字。
“陆彦卿。”他叫了一声。
“嗯。”
“那个是什么？”
陆彦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架侧面。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安安以为他会解释，或者把纸条撕下来。但陆彦卿只是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把那张纸条抚平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贴的。”他说。
安安愣了一下。“第一天？”
“你搬来的那天。”陆彦卿靠在书架上，低头看着他，“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你从车上下来。你书包上挂着牌子，白底黑字，谢淮安。”
安安想起来。那天他从车里下来，站在谢家的院子里，抬头看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壁别墅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男孩。
“你那天就看见我了？”安安问。
“嗯。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站在台阶上不动，林爷爷过来拉你，你才进去。”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记得那天。他从车上下来，不知道自己要在哪里睡，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他站在台阶上，脚像被粘在地上一样，抬不起来。林爷爷弯下腰，说了句什么，他才跟着进了屋。
“我以为你没有看见我。”他说。
“看见了。”陆彦卿说，“你看树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
安安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谢淮安。三个蓝色的字，贴在书架的侧面。他忽然想起陆彦卿第一次隔着栅栏递给他积木时说的话——“我叫陆彦卿，住你隔壁。”他当时只说了“安安”，陆彦卿却记住了他的大名。从书包挂牌上，从那一天起。
“你为什么贴这个？”安安问。
陆彦卿没有马上回答。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练习本，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过了几秒，他说：“因为那天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
“我奶奶走的时候，”陆彦卿说，“我也站在窗户前面，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我爸把我带回了这个房间。我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第二天我把我奶奶的照片放在书架上。这样我就能记得，她来过。”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雨声从窗户外面透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安安看着那张纸条，蓝色的字在白色的纸面上很干净。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碰了碰那三个字的表面。胶带是光滑的，圆珠笔的笔迹微微凹陷下去。
“陆彦卿。”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我的名字。”
“嗯。”
“我也想要你的名字。”
陆彦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从写字台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彦卿”。字写得不大，和那张纸条上的“谢淮安”一样工整。他把纸折好，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纸很薄，折得四四方方的，和他第一天看到陆彦卿浇花时那本《戴帽子的猫》一样小。
“我贴在我窗台上。”安安说。
陆彦卿点了点头。安安把纸塞进口袋里，和那颗“鸡蛋”石子放在一起。纸比石子软多了，贴在石子旁边，安安能感觉到两者的温度不一样。石子和纸，一个凉，一个温。他攥了攥口袋，把它们捏在一起。
然后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陆彦卿也坐到了床沿上，拿起那本《戴帽子的猫》翻开。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落在窗户上，顺着玻璃淌下来，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安安看着窗外的雨，听着翻书的声音，手指在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张写着“彦卿”的纸。
天黑之前，雨停了。安安从陆彦卿家出来的时候，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草地照得发亮。他走回谢家，上楼，推开房间门，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他把它贴在窗台的侧面，用一颗石子压住边角。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彦卿”。
他看了很久，然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面朝窗户。窗外，陆彦卿的窗户亮了。安安把手伸出去，隔着玻璃，碰了碰窗台上那张纸的边角。纸贴得平平整整的，边角被石子压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