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莉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里时，天还没亮。
安安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空中，脚趾头蜷起来，刚好够不着地板。他盯着妈妈的动作，看她把那个印着星星图案的小书包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安安问。
安莉的手停在拉链头上。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在他面前蹲下。她的眼睛是红的，眼下泛着青，头发胡乱别在耳后，有一缕散了，垂下来，扫在安安的膝盖上。安安伸手去抓那缕头发，攥在掌心里。
“去一个叔叔家里住几天，好不好？”安莉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安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正握着他攥头发的小拳头，握得很紧，紧得他有点疼。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害怕。那害怕从肚子里往上顶，一直顶到喉咙口，变成一声细细的呜咽。
“妈妈也去吗？”
安莉没有回答。她把安安从床上抱下来，抱起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她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喷在他的发旋里。安安把脸埋进妈妈的脖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点药的味道。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去吧。”安莉的声音发抖，“安安，去吧。”
很多年以后，谢淮安都记得那个清晨。记得妈妈把他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时手指的冰凉，记得车门关上时那一声沉闷的“砰”，记得车子发动后他趴在车窗上，看见妈妈站在那间空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刮断了枝干的树。
车子拐出巷口时，安安看见妈妈抬手捂住了脸。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谢家的别墅很大，大到安安站在门口时觉得自己像一粒掉进井里的石子。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铁门高得要把脖子仰断才能看见顶，院子里铺着平整的石板路，路两边种着他不认识的花。房子有三层，外墙是米白色的，窗户又高又宽，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谢廷尉站在门口等他。
他是个很高的男人，高到安安必须把脑袋仰成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折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安安觉得他像电视里那种不说话就很吓人的人。
“进来吧。”谢廷尉说。
他的声音比他的脸还要冷。安安站在原地，没动。他回头看身后的铁门，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隔断了他和妈妈的车门的铁门。他忽然想跑，想跑回去，跑回那间空屋子里，哪怕那里只剩下一个空的包。
“你叫谢淮安。”谢廷尉又说了一遍，像是提醒他，“从今天起住在这里。”
安安抬起眼睛看他，小声说：“我叫安安。”
谢廷尉没再说话。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安安还站在原地。他的眉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跟上来。”
安安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小，谢廷尉的步子很大。他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石板路很滑，他穿着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运动鞋，踩上去有点打滑。他低着头，盯着谢廷尉的脚后跟，不敢看两边的景物。他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房子里面更大。客厅挑高，水晶灯从二楼垂下来，亮得刺眼。沙发是深色的，大得能躺下五六个安安。墙上挂着几幅他不认识的画，地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安安站在客厅中央，包就立在脚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小兽。
“你住二楼。”谢廷尉说，“房间朝南。”
安安跟着他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数着台阶，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谢廷尉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他推开门。
房间很大，床很软，窗帘很厚。安安走进去，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片海。他的拖鞋陷进地毯里，踩不出声音。他把包拖到墙角，打开，拿出那件印着星星图案的卫衣，抱在怀里。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喝水。”
谢廷尉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安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想看看外面的院子。窗户有点高，他只能把脸贴上去，鼻子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圆圆的印子。
他看见了隔壁的别墅。
那栋房子比谢家的矮一点，颜色要暖一些，外墙是米黄色的。最靠近他这边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框里溢出来，在傍晚的暗影里显得特别亮。窗台上有个人影。
安安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男孩。比他高很多，穿着浅色的衣服，正站在窗台前给一盆花浇水。水壶倾斜下来，水流细细地落进花盆里。男孩的动作很慢，浇完一盆，又去浇另一盆。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像涂了一层蜂蜜。
安安站在自己的窗户后面，隔着两层玻璃，静静地看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觉得，那盏灯很暖和。暖得让他想起妈妈在时的夜晚，床头的那盏小灯。
他忽然不觉得那么怕了。
安安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那男孩浇完花，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安安看见他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隔得远，虽然看不清自己，但安安还是猛地缩回了脖子，蹲在窗台下面，心跳得砰砰响。
过了几秒，他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那男孩已经离开窗边了。灯还亮着。
安安把怀里的星星卫衣抱得更紧了一些。他走到床边，把衣服铺在枕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下，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衣服上已经没有妈妈的味道了，只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很淡。
他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流下来的。
没有声音。他把脸埋进衣服里，肩膀一耸一耸地，胸腔里堵着一团巨大的、滚烫的东西。他不敢哭出声，他不知道谢廷尉会不会听见，也不知道听见之后会怎样。他只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像咽下很多很多块锋利的石头。
他想妈妈。
想那间空屋。想那条巷子。想妈妈蹲在他面前时那缕垂下来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窗外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谢廷尉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他穿着拖鞋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知道那孩子在哭，哭得那么小声，如果不是门板薄，他几乎听不见。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抽噎，一声轻一声重，像是有人在拿什么东西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没有进去。
他不会安慰人。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学过怎么安慰别人。他只知道那孩子哭累了会睡，睡醒了可能还想哭。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等着。
等到天边亮起第一线灰白色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没了声音。他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安安醒来时发现门外的地板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巧克力。
水是温的，巧克力是他没见过的牌子。他把巧克力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没有吃。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隔壁。
窗户关着。灯灭了。
他回到床边，拿起那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用包装纸包好，放进包里。然后他抱起那件星星卫衣，又走到窗边，把卫衣挂在窗把手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星星图案微微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早上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