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第二次去安景辞家，是因为发烧。
那天早上他醒来就觉得不对劲。脑袋沉沉的，喉咙里干得发疼。林爷爷拿体温计来量，三十八度七。谢廷尉本来要取消上午的会议，安安说不用，他就去了公司。林爷爷给安家老宅打了电话，安二叔说让安景辞来看看，他那边离得近。
安安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比谢廷尉的轻一些，也慢一些。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安安说。
安景辞推开门走进来，提着一个黑色医药箱，不大，方方正正的。他走到床边，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安安。
“烧了？”他问。
安安点了点头。安景辞打开医药箱，取出一支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安安。安安夹在腋下，安景辞坐在床沿上等。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安安看着他的侧脸，眼镜片在台灯底下反着一圈光。
体温计响了。安景辞拿出来看了看。“三十八度九。”他拿出一个小手电筒，弯下腰，“张嘴。”
安安张开嘴。手电筒的光照进喉咙，很亮，安安眯了一下眼睛。“嗓子有点红。”安景辞收起手电筒，又拿出听诊器，把耳塞戴好，听筒贴在安安的前胸后背，让他深呼吸。金属头凉凉的，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
“肺没事。”安景辞把听诊器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粒白色药片。他递给安安，又拿起水杯。“吃药。先退烧。”
安安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药片有点苦，他皱了皱脸。安景辞从医药箱底层拿出一包退热贴，撕开一片，贴在安安额头上。凉凉的，安安觉得舒服了一些。
“睡一会儿。”安景辞说，“我在这儿待着。”
安安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安景辞还坐在床沿上，没有走。被子被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肩角。他听着安景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安安没有睡着。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大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安安睁开眼睛，看着安景辞。安景辞低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因为你是我弟弟。”
安安眨了眨眼。安景屿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安景辞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安景屿说的是“我是你表哥”，安景辞说的是“你是我弟弟”。
“谢淮安是我弟弟。”安景辞又说了一句，“安安也是。”
安安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谢淮安。安安。一个写在书包挂牌上，一个写在糖纸上。安景辞说，两个都是他弟弟。
“你以前不知道我。”安安说，“我四岁才来。”
安景辞点了点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安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退热贴蹭着枕面，凉凉的。安景辞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从医药箱里又拿出一片退热贴，撕开，换掉了安安额头上那片已经不凉了的。
“睡吧。”他说。
安安闭上眼睛。药开始起效，身体里的燥热慢慢退下去。他迷迷糊糊地听着安景辞的呼吸声，那条细细的溪流一直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安醒了一次。他睁开眼，安景辞还坐在床沿上，手里多了一本书，正低头翻着。药箱放在脚边，盖子上摆着用过的体温计和一片没拆开的退热贴。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
安安动了动。安景辞抬起头。
“醒了？”他伸手探了探安安的额头，手掌凉凉的。“退了。三十七度二。”
安安坐起来。脑袋不沉了，嗓子也不怎么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被角叠得整整齐齐的。
“大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一直在这儿？”
“嗯。”
安安看着安景辞。他还坐在那个位置，床沿已经被坐得微微凹陷了一点。他手里的书夹了一枚书签，是一张小小的蓝色纸片。安安认得，那是一枚邮票。
“大哥。”安安又叫了一声。
“嗯。”
“我下次去你家，你还给我看邮票吗？”
安景辞推了推眼镜。“看。”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谢廷尉回来了。脚步声上楼，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推开一条缝，谢廷尉站在门口，领带还系着，公文包在手里。
“退了？”他看着安景辞问。
“退了。”安景辞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药按时吃，明天再量一次。不退的话再叫我。”
谢廷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安景辞提着医药箱走出去。经过谢廷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嗓子有点发炎，这两天吃清淡的。”
“嗯。”谢廷尉说。
安景辞下了楼。安安听见他和林爷爷在楼下说话的声音，然后是玄关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谢廷尉走进房间，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探了探安安的额头，手掌比安景辞的大一些，也暖一些。
“难受吗？”他问。
“不难受了。”安安说。
谢廷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楼下熬了粥。等下让林爷爷送上来。”
安安点了点头。门关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床头柜。医药箱被安景辞带走了，柜面上留着一枚书签——那张蓝色的小纸片，帆船图案的。大概是翻书的时候掉出来的。
安安把那枚邮票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帆船在光线里蓝得很干净。他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第一枚邮票放在一起。两枚蓝色的帆船并排躺着。
他合上抽屉，重新躺下来。退热贴已经被拿掉了，额头上凉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隔壁的地灯还没亮，陆彦卿的窗户已经亮了。
安安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嘴巴里还有药的苦味，淡淡的。